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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互联网之子》,讲了一个值得尊重的人(多图)

《互联网之子》

如何评价纪录片《互联网之子》?本片的意义在哪里?

陈兔虫,周游了世界的哲学逃兵 纪录片人

总的来说,这不算太好的纪录片,但讲了一个值得尊重的人。

这其实是一个关于普罗米修斯的故事,幸好这故事发生在美国,而我也总想,这对我们有何启示。

序一

他是伊阿帕托斯的儿子,他教会人们观察日月升降,让马匹养成上套拉车的习惯,调和药剂,发明风帆,他把一切技能教给了人类。渐渐的,火种成了唯一的,人们必须祈求神灵才能得到的馈赠。但机智的伊阿帕托斯的儿子,靠近太阳车,用一根大茴香枝往那闪光的火焰里划过,他带着这个火种降到大地上,从此人类的木堆里燃烧起熊熊的烈火。宙斯感到了钻心的疼痛,既然人类学会用火,你就无法再将其夺走,那时的人类还没有打开潘多拉的魔盒,他们也有永恒的生命。或许火正是劳苦的人类通向奥林匹斯山那最后的距离。 他恼凶成怒,将伊阿帕托斯的儿子吊在高加索山的峭壁,他派出一只鹰啄食这个罪人的肝脏,而那肝脏被吃去多少就又重新长出多少。这种痛苦永无止境,唯有天地间的江河波涛、太阳大地能为他的苦难作证…

序二:

1986 年,Aaron Swartz 出生。

 3 岁,会识字、玩电脑。

 12 岁,自己在房间里建了个类似维基百科的网站

 13 岁,参与构建 RSS

 15 岁,参与构建 CC 知识共享

 17 岁,入读斯坦福大学

 18 岁,辍学并与人创立 Reddit 网站

 19 岁,卖掉 Reddit,成为百万富翁

 21 岁,下载并公开 270 多万份美国联邦法院文件,受 FBI 调查

 23 岁,在哈佛大学任研究员。

 24 岁,通过 MIT 下载大量 JSTOR 公司的学术期刊文章,遭国家安全局钓鱼执法,面临严重刑事指控。

 24 岁,参与领导反对《禁止网络盗版法》(著名的 SOPA 法案)并取胜。

 26 岁,自杀身亡(2013 年)

正文:

许多美国的纪录片都不遵循第三只眼的理论,而转向了探索型的结构,所以它们未必公正客观,但确实会给观众很爽的感觉,比如迈克尔摩尔的所有片子(《科伦拜保龄》《华氏 911》etc)。

《互联网之子》可能也属于此类,但是客观公正和面面俱到是两个概念,我想影片本身没有过多选取 Aaron 的对立面——美国政府、议员、反黑客组织的回击,一是受时间所限,二是其初衷或许也仅是展现 Aaron 及周围的人的主观状态,是所谓有政治性,但没有政治倾向。

所以对于要争辩事实究竟如何的读者,在此先打个预防针。

纪录片的开头引用了美国哲学家梭罗在 1849 年的《Civil Disobedience》中的一段话:

“世有不公之法,我们是要安于循守,还是且改且守,待其功成,或是即刻起而破之?”

这大致隐喻了全片的主题,总结了 Aaron 的一生理想,可惜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他的最终抉择。

正文 2:

在普罗米修斯的故事里,他说:“只要认识到必然的不可抗拒的威力,就必定会忍受命中注定的一切。”

因此他没有选择向宙斯妥协,任凭秃鹫啄食自己,也不对其解释神的预言。

盗火者普罗米修斯的故事,和上帝摧毁巴别塔的故事,有什么差别?

旧世神的儿子,和互联网之子的故事,又有什么差别吗?

你把文章开头那段故事里的宙斯换成美国政府,把伊阿帕托斯之子换成 Aaron,把人类换成我们的网民再读一遍试试,保证毫无违和感:

Aaron 12,13 岁开始作为主力参与构建 RSS 和 CC 规范,RSS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现在各种新闻类集合网站、推送 app 的基础,CC 是 Creative Common 的简写,你可以把它理解成知识共享的具体规范。

版权这个发明在知识传播中显然是特别重要的,尤其是对于某些知识产权意识薄弱到令人发指的地步的国家。

不过,版权本身其实也渐渐成为一种累赘,尤其是在因特网的维度上,固有的规范势必会和新世界的自媒体及传播产生冲突,哪些东西可以传播,哪些东西的哪些部分可以被修改,哪些部分需要严格署名,用作商业用途,这是个大话题,不过一个 15 岁的少年被选为这个规范的议员,实在也是件了不起的事情吧。

我不太清楚 Instagram 有没有这个系统,不过你去看一下现在 Flickr 的页面,每张图右边几乎都有 CC 的选项。

——普罗米修斯教会人们各种生活便利的技能。

美国政府公有权力膨胀,哪怕是对待自己的国民的时候。

纪录片中提到一个例子,美国法院行政办公室有一个叫 PACER 的政府服务,简单归纳,就是,

联邦法庭记录的文件本属于公众,但现在是“你要查阅法律,竟然还要付钱”,Pacer 从中盈利,对每一页文件的观看要收取 10 美分的费用。注意,是每一页。以至于在美国获取法律材料,每年可以带来 1.2 亿美元的生意。

民间于是就有很多人士抗议 PACER 的收费,比如建立一个网站,让人们可以上传已经购买的法院文件,供人免费浏览。

Aaron 就在 2008 年,开发了一套程序,帮助他们从数据库中下载了 2000 万页的 PACER 文档。

最终这个行为引起了 FBI 长达两个月的调查,不仅给他的心理造成了不小的恐慌(毕竟也就是个孩子),或许也预示并开启了 Aaron 之后的悲惨结局。

——宙斯不愿将“火”这一核心技术分享给人类。普罗米修斯用公牛的把戏愚弄了宙斯。宙斯大发雷霆,准备报复这个刺头。

Aaron Swartz 从青少年时期起,就不懈地反抗网络审查,呼吁资源共享和信息交换自由。他在博客里写过,“我总是深入思考,同时希望别人也能这么做、我为理想(观念)而工作。我是个完美主义者。我不会浪费时间在那些不会有影响的事情上。我讨厌人们不把我当回事。我从自身经历中学习,我想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事实上在一开始,Aaron 就有一个“开放图书馆”的观念,他认为固体的图书馆遮蔽了知识的传播,因特网理应成为连接书籍,读者,作者,纸张与思想的最好载体,他简直可以说是痛恨一家巨型的机构独吞所有书籍的做法。

换句话说,他是要把公共存取(Public Access)转化成公共领域(Public Domain)。

他创建的新闻集合 Reddit 也好,参与制定的 CC 规范也罢,创建渐进式改变运动委员会(The Progressive Change Campaign Committee),求进会(Demand Progress),身为主力推翻 SOPA 法案(这真是世界民主史上一个了不得的事),都是出自这个道理。

不过真正压倒 Aaron 的稻草还是著名的 JSTOR 案件。

美国大学每年会向那些出版学术期刊、论文的机构(比如 ISI,Jstor)支付许可费用,许可费用极高,以至于 Aaron 认为世界上其他国家或机构是没有办法读到的。

而且其中许多已被税款支付,或获得了政府补贴,但要阅览它们,读者却还得再次付钱。

他心心念念的是,第三世界的研究学者没有美国这么完善的文献库或资金。

这太不公平,“他们被我们全部的科学遗产拒之门外,这种遗产应该是属于普通大众,属于每个人的,而不是那些资产数十亿美元的出版公司”。他竟然产生了一种责任感。

这一理想,直接导致了他此后的所有悲剧。

Aaron 闯入麻省理工大学的地下室,用自己开发的 Python 脚本,进入 JSTOR 的学术期刊网站,夜以继日,下载论文。

接下来,美国特勤局发现了这件事,他们没有没收正在下载的电脑和硬盘,也没有终止它们,却在地下室安装了探头,静静等着 Aaron 出现在镜头里,连同视频,以及这段时间内自动下载的所有论文,成为起诉的重要证据。(好聪明的警察哦)

然后就是飙车追捕扑倒在地之类的传统美国警匪剧的戏码。

——普罗米修斯用茴香枝盗取了火种,宙斯感到了钻心的疼痛。人通往神的最终牢门被击碎了。

我不知道在 Aaron 取保候审、等待判决的整个过程中,业界大佬都起了什么样的作用,反正 MIT 貌似是声名狼藉,背弃了自己的所有原则。

人们普遍认为对 Aaron Swartz 的量刑有过重的嫌疑,13 项罪行,入狱 35 年,罚金 100 万美元。甚至在 Jstor 撤销对 Aaron 的控诉后,美国政府仍坚持重罚。

尽管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准备将其用于商业目的,

不过或许这种理想主义者才是真正令政府畏惧的,他们已经受够了一个阿桑奇,不想再要一个知识领域的罗宾汉。

最明显的是,小布什在 911 后签署了《爱国者法案》,以此成立的电子犯罪特遣队 Electronic Crimes Task Forces 接手了这个案件。Aaron 此时已彻头彻尾成为了一个恐怖分子。

政府决定痛下杀手的竟然是一个下载了无数学术文献的,或违反了版权法的哈佛大学研究员,很有趣。

你可以这么想,他作为一名研究员,本来就可以无偿下载使用学术论文,他做的事情实际上是开发了一个软件,以超过人类点击鼠标的速度,每秒重复一百次,不断下载,到底损害的是谁的,什么样的利益?

没有那么开放的,人类都是自私的,你简直可以想象,在你的行业中,有时候问别人要一个客户的联系方式,都会面临众多“你要的是谁的?给你他的手机 ok 吗?”的问题,然后坑此坑次在硕大的 excel 里删删减减,生怕自己的资源被人看了去。

如果说斯诺登分享军事隐私,抹黑打乱了美国的政治节奏,多少可以有所指摘;那么对于 Aaron 的“知识救济分享理论”,我想即使是美国政府在这一点上,也实在会羞于解释,顾左右而言他吧。

Aaron 面临的是认罪、入狱、保释,重新生活。(如果他承认犯下重罪,35 年的判决会变成 3 个月入狱以及 1 年的居家监禁)

或者,不认罪,抗辩,和国家机器做斗争。

Aaron Swartz 选择了后者,而他亲爱的女友选择了认罪、爆料,或许正是这样的长期心力憔悴、金钱也无止尽流失的诉讼中,他最终选择了死亡。

——宙斯恼羞成怒,派出了火神赫准斯托斯。火神怜悯普罗米修斯,为其求情,可是雅典娜(向普罗米修斯示爱不成)与宙斯,坚持己见,将这个异己者,旧世神的后裔,伊阿帕托斯的儿子吊在高加索山的峭壁。

宙斯承诺,只要普罗米修斯说出预言,就可以饶恕他。但我们都清楚他的抉择。最终,一只鹰被派遣啄食这个罪人的肝脏,而那肝脏被吃去多少就又重新长出多少,永无止境。

天才的归途

这个时候,或许你不看这个纪录片,都已经知道了 Aaron 的一生,但究竟我会在他的生命中看到什么呢?

首先,Aaron 有罪否?

这件事观众完全可以选择跟随导演,或者自行判断选择立场。说实话,导演也没能清楚呈现 Aaron 最后几年的生存状态。正如我之前说的,我并不准备对此下我的判断。

我认为,版权与利益,分享与继承,这些概念的边界是在不断扩展的,我当然不认为 Aaron 所做的一切是绝对正确的,

我始终相信,对于历史来说,有一种东西叫“旧世界将死未死,新世界将到未到”,

Aaron 正处在这个历史的裂缝中,他为了自己的“互联网分享”信念,采取了所能采取的一切方式,成为殉道者,这是他的独特价值。

终其一生,Aaron Swartz 都在履行他深信不疑的道德原则:信息共享,言论自由。

他其实就是一个纯真到极点的理想主义者,他的所有衡量竟然都出于“道德感”,他写过一篇《开放获取游击队宣言》(Guerilla Open Access Manifesto):“信息就是力量,有些人只想将其占为己有。世界上所有的科学和文化遗产,已在书籍和期刊上发布了数个世纪,正渐渐被少数私有公司数字化并上锁……但是分享绝非不道德,它是一种道德使命,只有那些利欲熏心者才会拒绝让朋友复制一份。遵从不公正的法律不会带来公正,步入光明的时候到了。在公民不服从的伟大传统下,宣告我们对这种私人盗窃公共文化的反抗。”

坦率的说,我一直不是太崇拜乔布斯或者扎克伯格,却很崇拜互联网的发明人 Tim Berners-Lee,他明明可以以此成为世界首富,却将万维网的技术无偿向世界开放,以至于从来没做过什么富翁。说到底,我骨子里也有这种决绝的野兽一般的儒性。

Tim 在这个纪录片里也出现了,并且是作为 Aaron 的忘年交以及精神导师,那 Aaron 会做出这样的抉择,也就不难理解了。

但 Aaron 忽视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就是他触及了实际的利益,他每次发动的运动,有的成功,有的失败,但都有数以十亿美元的经济利益被牵动着。而他对此从来选取的是视而不见,虽然他成立的组织叫渐进式运动,可是他却一丁点都没有渐进的心。他就如同一个目空一切的,手捧圣经的游击队长,要在根本上一枪定胜负,因为坚信自己的理想是世界的正义,大势所向。

他的这种决绝是值得尊重的勇士,但采取的方式却有种士三百的莽性。

实际上,他没有战胜 JSTOR,却赢了 SOPA(我始终认定这是一个世界民主进程史上的一个奇迹),当中的含义也耐人寻味,你们可以想想。

美国当然不是一个完美的国家,它的所有结构性问题在最近几十年中,应该有一种井喷式的爆发,不过我还是真的尊重美国社会,有数不清的丑恶和强权,可正义的声音仍然不绝于耳,并且可以被听到。

让我们来看一下 Aaron 所处的实际环境,2011 年《时代周刊》的封面人物叫 Protester,那个时间段里,我们能数出多少抗议者?仅就美国,维基解密,不署名运动,占领华尔街……

他在那种历史环境下,不被牵连,反而有点不可思议了。

我觉得这个世界配不上他。他不爱利,一生所想是利用互联网技术改造整个社会的不合理。说到底,就是个青年的,天才版的互联网的格瓦拉,一个政治家和社会活动家。而且他的视野更开阔,我从来没有听到他说什么“美国人”“犹太人”,而永远是在谈及人类。

仿佛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对人的悲悯,以及对社会控制的,你说偏激也好,天生也好,一种发自肺腑的敌对。

他代替了可能是超前了几十年的自由思想,为了分享的共同主义,背上了十字架。

萨义德说过,“知识分子的重大责任在于明确地把危机普遍化,从更宽广的人类范围来理解特定的种族或民族所蒙受的苦难。”

Aaron 12 岁时在房间里编写了一个叫 INFO 的网站,允许人们对词条做注解,

对此,老师们的意见是“这想法太愚蠢了,你不能让随便一个人就编写百科全书。不然要教授干嘛?”

这大概就叫,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然后发生的一切都不奇怪了。

我不知道在片尾的那么多互联网、民主政治界的大佬的泪水代表着什么。但我却感受到了那其中的力量。正是这种不甘的力量,把美国这个“民族”捶打得如铁似钢。

后记:

离开学校之后,我的整个世界都宽敞明亮了许多,世间万象呈现,恶之花伴着大麻,妓女们和着小曲,游荡在荆棘丛林之中。

我的理想像把斧头,它一次次砸向拦路的巨石,变得朽钝;

妓女们别着腰间的钱袋,蛇般的舌头柔化了我的心;

恶之花迷蒙我的双眼,麻醉了伤口,我回头望向刚进丛林的年轻人,看到地上那些不够强壮的骷髅,那一刹觉得自己好像生活得挺好。

我看见顺着荆棘、踩踏着他人尸体的前辈们疾跑如风,看见他们身边挂着美酒金币,

我终于做出一个决定:收起斧头,踩向前方正试图站起来的勇士……

其他 1: 天才的女友

我本来还写了不少关于两任 Aaron 女友的事情,喔,其实很有说头,后来想想,还是算了吧。一来,我没有什么立场,二来,也确实没有什么太值得说的事情。

只是在传统思维中都是那种爱惹事的,不太平的女人吧。但这只是表象,最终在第一个女友面对 FBI 的质询时的投降。我相信她在纪录片中所表现出的那种悔恨与痛苦,也确实没有太多的应该指责她的基点。但那句“take it”所留下的伤口,或许真的太深。让我一个观者也无所适从。

不过身为一个局外的观众,我还是不由感慨,历史淘去千沙万浪,剩下的不过都是一声叹息吧。

有兴趣的自己看看这纪录片吧。

后来:天才的后人

1. Aaron 的朋友和合作者,哈佛大学法学院教授 Laurence Lessig,在他去世后,发起了竞选筹款改革(Mayday Pac),目标是在 2016 年的竞选中将五位不支持竞选筹款改革的国会议员请出国会。他成功地在 2014 年 6 月底之前募捐到了一千七百万美元。 Lessig 说,他曾在一次 Ted talk 后与当年仅 15 岁的 Aaron 有过一次谈话。Aaron 问他:“您刚才讲到网络审查和管制的这些弊病,那您有没有什么实际的方案来解决这些问题呢?”Lessig 有点尴尬地说:“没有。我是个学者,我只负责做研究,解决问题不关我的事儿。”Aaron 接着问:“您是个学者,所以解决问题不关你的事儿。那,您作为一个公民,又该如何呢?”

Mayday Pac 或许是 Lessig 对天堂的 Aaron 的最好回答吧。

2.

有个男孩叫 Jack Andraka,来自巴尔的摩,14 岁,阅读了 Aaron 自杀前推广的 JSTOR 的免费学术论文,想出了一种提早检测胰腺癌的方法(一般胰腺癌被查出的时候就是你死的时候。)以此,他成功去了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做研究。

Jack 说,“我之所以上了新闻,是因为我们的实验成功了,而这就是为什么 Aaron 做的事有那么重要……这个宇宙中的真理不是只有那些政策制定者曾经弄清楚过的,比如应该限速多少,它还包括那些能让你的孩子,不会因胰腺癌而死的研究。如果没有访问阅读权,那个能解决你的问题的人,可能就永远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