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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 · 博物馆讲解员,不是只对着文物说话的「哑巴」

图片:知乎

王梦宇,和知乎在一起。

@河森堡 :国家博物馆讲解员

对于绝大多数博物馆的宣教人员,特别是讲解人员来说,我们最羞于提起的莫过于我们尴尬的薪水。很多讲解员都会因此在生活中感到捉襟见肘。
别人中午吃红烧牛肉面,我们中午吃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别人出门用四轮电动车,我们出门用两轮电动车;别人度假去多瑙河,我们度假去北戴河。

——河森堡对博物馆讲解员「薪资」的看法

从很务实的角度来说,这种尴尬薪水是留不住顶尖人才的。没有顶尖人才,我们这个岗位就会被人轻视,从而进一步加剧我们薪水的尴尬。在这种剧烈的负反馈中,我们所有讲解员都在煎熬。

前些年,他给观众准备的主题是《脊椎动物的登陆与演化》,今天他给观众准备的主题是《小翼龙为什么哭了》。几年前他的同事曾经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在展厅里给人讲的《真核生物的起源途径》,然而今天他很多同事不得不穿着大毛毛虫的衣服,跪在地上一边拍手,一边唱儿歌:长颈鹿,一排排, mother father giatting line……

——河森堡对讲解员工作的解读

在探索知识的道路上,我们不再骑着那只年老体衰的毛驴,而是坐上了风驰电掣的高铁。一年前,在学习过程中遇到困难时,很少有专家和学者愿意为我提供帮助;一年后的今天,在那只白色小狐狸的帮助下,众多高校学者和一线科研人员为我慷慨解惑、拨云见日。因为他们知道,当以后他们遇到困难时,这只白色的小狐狸也愿意站出来帮助他们。

——河森堡对一只「白色小狐狸」和知识的看法

各位知乎的朋友们。大家下午好。

我是来自中国国家博物馆的讲解员,河森堡。

2017 年 2 月的一天,我正在国家博物馆的办公室里赶文件,当时电脑的风扇发出嗡嗡的鸣响,杯里的咖啡腾起暖暖的香气。正在我倍感惬意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蹭我的腿,我低头一看,吓一跳,只见一只狐狸。确切来说是一只白色的北极狐,正在气喘吁吁的往我办公桌上爬。大鼻头、小豆眼、尖耳朵、水桶腰,屁股上还长了一坨毛茸茸的短尾巴。好不容易爬到我的桌子上以后,扶着膝盖呼哧呼哧的喘了起来。我拿手指头戳了它一下,觉得手感软绵绵的。

看着他的脸说:你不是那个谁吗?
他抬头说:对啊,就是我,你叫我小刘就行。河森堡,今天我来国家博物馆是特意来问你一个问题。如何评价我(你)对博物宣教工作的价值?

看着他湿漉漉的大鼻头和闪烁的小眼睛,我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那是几年前的一次聚餐,我的一个朋友把我约在了北京市中心的一家体面的西餐厅。直到今天,我依然还清晰地记得,当时那家西餐厅里头放着优雅的小提琴曲,服务员一个个西装革履、皮鞋锃亮。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那个朋友略带得意地指着自己的老婆说:

「河森堡,你知道吗,我老婆现在是她们公司骨干。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挖她吗?她现在随便跳个槽,起薪最起码这个数。」

说完在我眼前伸出五个手指头笔划起来。其实当时我那个朋友想表达的意思是:起薪最起码五位数,就是上万。当时我满头大汗,看着他那些手指头说:

「五千!这么多!快到我工资的两倍了!」

这话刚一说完,餐厅里所有人包括服务员全都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我,现场鸦雀无声。整个餐厅陷入了一阵滚烫的尴尬之中。现在我回想起来我觉得当时我一定是太 low 了, low 穿了我朋友的认知底线。以至于当时他举着手傻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服务员过来给我们倒酒,我看他那手在抖,我觉得他一定是用全身力气才憋住没笑的。我的朋友赶紧举起酒杯说:不说这事了,咱们干杯。我赶紧见坡下驴跟他干杯,然后把话题引到别处。

但是在这之后的进餐的过程里,我的双脚一直鞋里紧紧握成拳头。我觉得那应该是我一生中经历的最尴尬的事了。事实就是如此,对于绝大多数博物馆的宣教人员,特别是讲解人员来说,我们最羞于提起的莫过于我们尴尬的薪水,很多讲解员都会因此在生活中感到捉襟见肘。

别人中午吃红烧牛肉面,我们中午吃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别人出门用四轮电动车,我们出门用两轮电动车。

别人度假去多瑙河,我们度假去北戴河。

别人文具福利发笔记本,我们文具也发笔记本。

但是确实在这点上还有优势,因为我们多发一根笔。

从很务实的角度来说,这种尴尬薪水是留不住顶尖人才的。没有顶尖人才,我们这个岗位就会被人轻视,从而进一步加剧我们薪水的尴尬。在这种剧烈的负反馈中,我们所有讲解员都在煎熬

其实很多人都离开了。这么多年来,在我们讲解员的办公室中,时常会多出一张办公桌,多出一副讲解器。当然尴尬的薪水仅仅是我们这些讲解员遭遇到的众多阻力之一,最让我们心痛的或者煎熬的是这个社会对我们的误解。我们这些讲解员经常在展厅里听到观众叫我们「导游」,说:那个导游,你给我讲讲这怎么回事?唉导游,这个文物真的假的,值多少钱?除了叫我们导游的,还有叫我们服务员的。说:服务员,国宝在哪?我要看国宝。

在这里我要解释一下,我不是轻视导游、服务员这两个岗位,我哥就是导游。但是导游和博物馆讲解员的工作性质是完全不同的,我们并不通过讲解盈利或者推销产品。我们在展厅里的工作是——给公众传播知识和价值观。

其实我一直以来啊都是一个反求诸己的人,我作为国家博物馆的讲解员,就总是反思:公众为什么会对我们有误解呢?这几年来我一直都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直到去年我去外省拍摄一个电视节目的时候,就趁着拍摄的间隙,去参观了当地一家博物馆,我想我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在这儿我不说哪个博物馆了,我们就针对这个问题进行讨论。

我记得那天来到那家博物馆的前台,满怀期待地说:我想请个讲解员。一会儿来了一个同行对我说:你要请讲解员啊,那好吧,我给你讲一个小时。

他说:你先看这门口的大石头,你觉得像什么?

我说:石头就是石头,什么都不像啊。

他说:你再仔细看,使劲看这石头像什么?

我说:真看不出来。

他说:你看这个大石头,上面大、下边小,你就没觉得它像一个吉祥的「吉」字吗?

我说:是,像怎么了。

他说:你看,开门就能看到这么大一个吉字,这叫「开门大吉」。

当时他说完之后,我就忍不住捂脸,我想这跟我期待的讲解差的也太多了。可是我天真地安慰自己,可能人家上来跟我开个玩笑,到后边就好了。于是就硬着头皮跟着讲解员继续参观。往里边走的时候,这个讲解员突然转头,

他说:您快别走了,您看看这地上的砖像什么?

我说:砖就是砖啊,不像什么呀。

他说:你看这个砖一个一个斜着叠在一起,您就没觉得像汉字中的那个「人」字吗?

我说:是,像,怎么了?

他说:你看,这个砖像人,你要在这砖上走,说明你是人上人啊。你看这水,这水就是(代表)财,水哗啦啦流进来,这就是财源滚滚。

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基本上全都是这些内容,什么大吉大利、福从天降之类的。最后,我几乎是弯着腰、捂着脸,离开了那家博物馆。坦白地讲,我作为博物馆的讲解员感到万分的尴尬和沮丧。但是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这种「开门大吉」似的讲解,在讲解员的这个岗位上并不是个例,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觉得社会公众并没有误解我们,可能是我自己没有搞清楚情况。

当然今天社会公众或许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对我们有所误解, 我都可以理解,但是最让我们的心痛的还是公众对于博物馆的轻视和怠慢。

我的一位女同事,原来在展厅里给人讲解的时候,一个观众直接一口浓痰吐在展厅地上,我那位同事吓的赶紧制止,说:你怎么能在博物馆的展厅里吐痰呢?然后那个观众转过头来瞪着我的女同事说:那怎么样,不吐地上,吐你脸上?这都是原话。

还有一个地方博物馆的讲解员曾经私下对我说过,有一次他在石窟里提醒观众关闭闪光灯,因为他知道闪光灯对壁画的影响是非常大的。就因为他说了这句话,一位观众捋圆了照着脸上抽了一个耳光,就是这么被当众殴打和羞辱。这件事给他的刺激极大,以至于从那件事以后,这个讲解员竟然变得抑郁了。他曾经在地方讲解比赛中拿过奖的优秀讲解员,最后竟然不敢当着人面说话。

就算是没有遇到这么恶劣的观众,一些在博物馆一线工作的经历,也使得我们开始变得心灰意冷。我记得有一天早晨,北京下着鹅毛大雪,我顶着北风瑟瑟发抖的赶到国家博物馆,因为那天我是早上第一场讲解。我换上工服以后站在展厅门口,惊讶的发现那天早晨博物馆几乎没人,我站在展厅门口说句话都有回音。当时我刚参加工作,我们讲解员的纪律是一定要完成这场讲解,所以我就在那等,我唯一的选择就是找到一个愿意听讲解的观众,给他讲完整个展览。于是,我看见一个观众就赶紧蹭上去说:先生您好,您听我讲解吗?女士您听听我讲解吧。非常奇怪,那天早上所有观众都特别冷漠,都冲我摆手说:不听不听,就跟哄苍蝇一样。最后我一个人就站在展厅里,原来《安徒生童话》里有卖火柴的小女孩,今天国家博物馆里有讲展览的河森堡。

这还不算是最惨的。我一个好朋友在北京另外一家博物馆做讲解员,他曾经满怀期待和热情的给观众准备了一场精彩的主题讲解,结果在展厅里讲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展厅里的公众似乎对这种严肃的学术知识没什么兴趣。于是最后这些观众全都散了,把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晒在展厅里。这对于一个讲解员来说是万分尴尬的场面。所以我那个朋友后来就反思,是不是应该讲一些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内容,更贴合大众一些。无奈之下这几年间,他讲解的专业化水平越来越低。我记得前些年,他给观众准备的主题是《脊椎动物的登陆与演化》,今天他给观众准备的主题是《小翼龙为什么哭了》。

几年前他的同事曾经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在展厅里给人讲的《真核生物的起源途径》,然而今天他很多同事不得不穿着大毛毛虫的衣服,跪在地上一边拍手,一边唱儿歌:长颈鹿,一排排, mother father getting line……

没在文博一线工作过的人真的不会明白,这是何等的辛酸和委屈。所以,如果大家以后有机会和一个博物馆的讲解员坐下来聊一聊,我相信你能感受到大多数讲解员心里都有一种情绪,那就是委屈,再加上级的压力、社会的轻视、公众的误解还有微薄的薪水。假如说现在有一个小伙子当讲解员,突然把工服一脱说:我不干了,我完全可以理解他。

有的时候我一个人失落地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就想:我们这帮文博宣教人员难道就找不到一个尊重知识、鼓励交流,既有专业性又兼顾通俗性的宣教环境吗?很幸运,我想这个环境我还是找到了。

去年 7 月底的时候,我的好朋友刘柯给我介绍了一只白色的小狐狸,就是那只爬到我办公桌上的小狐狸。在这只小狐狸的帮助下,我的讲解工作或者说社会宣教工作,进入到了一个全新的轨道。

一年前的时候,我还在发愁我的课程没人喜欢,曾经准备了一个月的课程不得不临时取消,因为临开课之前,所有的报名人数满打满算只有 4 个人;一年后的今天,在那只白色小狐狸的帮助下,我的课件在网上传的到处都是,现在浏览量已经在 1000 万以上。

一年前我还在发愁没有人愿意跟我讨论学术知识,我身边的熟人似乎没什么兴趣或者热情,跟我讨论那些他们觉得既古怪又无聊的问题;一年后的今天,在那只白色小狐狸的帮助下,各路思想和观点在我眼前犹如飞火流星喷薄闪耀,知识和经验已借助互联网那无远弗届的力量奔涌而来。

一年前,我有时候还会早早出门,顶风冒雪的赶到国家博物馆,看着空荡荡的展厅怅然若失;一年后的今天,在那只白色小狐狸的帮助下,我只需要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点击几下,就可以为上千位网友呈现我为了他们精心准备的精彩内容。

一年前在一些生僻的学术领域,我苦于找不到最鲜的学术资讯,在图书馆找到一些文献都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有的文献年龄比我都大;一年后的今天,在那只白色小狐狸的帮助下,有的研究成果上午刚刚发布,下午大家就在一起讨论学习了。

所以在探索知识的道路上,我们不再骑着那只年老体衰的毛驴,而是坐上了风驰电掣的高铁。一年前,在学习过程中遇到困难时,很少有专家和学者愿意为我提供帮助;一年后的今天,在那只白色小狐狸的帮助下,众多高校学者和一线科研人员为我慷慨解惑、拨云见日。因为他们知道,当以后他们遇到困难时,这只白色的小狐狸也愿意站出来帮助他们。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大家。前不久我组织了一次聚餐,回请上次请我吃饭的朋友,我把聚餐的地点呢定在了北京市市中心的一家体面的西餐厅。直到今天我依然还记得,当时那家西餐厅里放着优雅的小提琴曲,服务员一个个西装革履、皮鞋锃亮,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那个朋友探过身来对我说:

「河森堡,我听说你现在在网上开了一个叫 Live 的东西,你搞一次那玩意儿能赚多少钱?」

我默默伸出五个手指头在他眼前笔划了一下。

他看着我五个手指头说:「什么!五千!这么多」!当时我就举起酒杯说:好了好了,来干杯吧。

我相信对于国内无数的文博宣教人员以及一线讲解人员来说,我一定不是最后一个。今后一定还有更多的文博届同仁,更多的博物馆一线讲解员,与这只白色的小狐狸相识相伴、走向未来。而以上这些就是我对这个小狐狸的答案。这只小狐狸听完我这翻话以后,脸红了,他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脸,从我的桌子上跳了下去。

我说:干嘛,小刘?你要走啊。
他说:是啊。做事情呢,最重要的就是把目光放远,我想去「看山」。
我说:那我送送你吧。
他摆手说:哎呀行了,不用客气了,咱们来日方长。

谢谢大家。

完整版演讲视频:

(视频播放异常请戳链接:河森堡:一个博物馆讲解员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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