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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误 · 神父、赌徒、中国队

图片:编辑瞎说的

神父与赌徒

Roc Lee,李弱可。

本故事改编自美剧《希区柯克剧场》希区柯克亲自导演的第 6 季第 22 集《马场赌徒》。

(全文约 880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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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下着雨,小镇上的小教堂里,人们在祷告。

「主啊,庇佑我吧……」一个大爷坐在长椅上,正闭着眼虔诚地祈祷,忽然一大滴水落在他头上。

他抬头一看,屋顶的破洞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长椅上这个位置也不保了。他赶紧挪了一下位置。

方神父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表情有些尴尬。

祷告结束,信徒们散去,孙教授正好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陈妈,快给孙教授倒杯水。」方神父招呼道。

「诶,谢谢。」孙教授一边擦汗一边说,「方神父啊,你这教堂呢,我回去跟我的学生一起,拿着上次调查的情况,做了一个比较详细的『整旧如故』的计划……」

「啊,太感谢了,」方神父说,「就是不知道,保守一点的话,大概需要多少资金呢?」

孙教授接过陈妈递来的水,说,「全套方案大概要十几万吧。优先解决屋顶的问题的话,保守估计,不到三万块钱吧!」

「三万块啊……」方神父低下了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踌躇着说,「隔壁王木匠说给他八千块钱就可以补一下……」

「方神父啊,」孙教授放下了水杯,「你这教堂,民国留下来的老东西啊,随便找几个泥水匠缝缝补补,那不是糟蹋了嘛。再说了,你那王木匠说的什么方案,肯定治标不治本,不靠谱。你相信我,我是搞古建筑学的,也是懂建筑的啊。」

「这个……孙教授啊,」方神父结结巴巴地说道,「这建筑呢,也是文化的传承,要是毁在我辈手里,也是罪过。这道理我都懂。可是,我们教堂呢,现在不太宽裕,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先想想办法吧。」

「对对对,你好好想想办法,」孙教授说,「也跟文物局啊文化局啊他们反映反映情况嘛。」

送走了孙教授,陈妈在厢房朝方神父招手。「神父,来看看这个。」

方神父走过去,看到陈妈拿着教堂募捐的盘子,「怎么了,陈妈?」

陈妈指着盘子里两张钞票,「看看这!」

方神父一看,「呀,百元大钞啊。这星期四的祷告会还能有人捐一百块钱?还有两个人捐一百块钱?这可没见过!」

陈妈笑了,「哎呀,方神父,这可不是两个人捐的,是一个人捐了两百块啊。」

方神父吃了一惊,「是吗?这是哪位善人捐的,你注意了吗?」

陈妈猛地点头,「注意到了注意到了,还没开始募捐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了。是一个男的,以前没见过,昨天来过一回,像是第一次来,今天来也还是坐在前排靠左边的位置,实在很打眼。」

「哦?他有什么很特别的地方吗?」

「怎么说呢,」陈妈搓着手说,「看着有点二混子,穿得也不怎么靠谱。」

方神父困惑地眯起了眼。

「哦,对,」陈妈说,「他穿了个大短裤,还穿着人字拖呢。」

「哦,你说那位先生,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我刚刚布道的时候也注意到了。陈妈,你这样批评人家的穿着打扮可不大妥当啊。」

「嗐,我没有批评他的意思,」陈妈说,「更别说人家还给我们捐了这么多钱了。」

「嗯?」方神父看着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神父。」陈妈挠了挠头。

「我知道你的感受,」方神父说,「我们现在这么拮据,时时都惦记着钱的事,这实在令人羞愧。但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陈妈转身去干活儿了,「主会供养我们的。」

方神父站在原地,呆了一会儿。

好些天过去了,又到了一个礼拜日。还好,天气不错。

方神父主持完祷告,陈妈拿着盘子出来,在一排排长椅间募捐,大家五块十块地掏了出来。

方神父默默念完阿门,抬起头,看陈妈在信徒间暗暗向自己使眼色。他定睛一看,陈妈端着的募捐盘里,三张鲜红的百元大钞格外显眼。他欣喜地往旁边一看,果然又看到了那位穿人字拖的先生。自从那个星期三捐了两百块之后,这些天他来了好几回了,每次都至少捐一百,这次更是捐了三百。

做完礼拜,人们散去的时候,方神父叫住了那位先生:「你好,我能跟你聊几句吗?」

那位穿人字拖的先生马上停下了脚步,恭敬地低了低头,「诶,神父,当然没问题。」

「先生你贵姓?」

「我姓周,他们叫我周老贵。神父,有什么事吗?」

「周先生,这些天我一直想找你聊会儿。」

「是吗?我也很喜欢听你讲道。」周老贵恭敬地说。

「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出来,我今天有些布道的内容其实是讲给你听的。我也留意到了,你对我们这个穷教堂真是慷慨。你是最近搬来这个教区的吗?」

「教区?」周老贵不懂。

「你是最近搬到这附近来住的吗?」方神父换了个问法。

「哦,不是啊,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啦。不过以前我进过教室,进过课堂,就是从来没进过教堂子。我第一次来也就十几天之前的事,好像是星期……对,星期三。」

「我很高兴你忽然有心思来教堂了,这十几天你好像来过好多次了。」

「是啊,这应该没问题吧,神父,你不会有意见吧?」

「有意见?你来教堂,我怎么可能有意见呢?」方神父笑着说。

「那真是太感谢了。你这教堂真是神了。我跟你说,那天我在外面经过,看到你外面挂的那个小标语,你知道吗,就那个,写着『试试向主祈祷吧』那个。我那天看到了,我就想啊,反正也穷得叮当响了,一没家当二没运气,不如试试这个什么祈祷吧。嘿,我就进来试试了。」

「有用吗?」方神父微笑着问。

「哎哟,太有用了!说起来你恐怕都不信,那天七串一,我真的中了啊。七串一啊,一注就赔八百多呢。我运气从来没这么好过!要不是那天我全身上下掏光了就只有那两块钱了……」

「等等,」方神父打断了周老贵,「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足协杯啊,」周老贵说得两眼放光,「足彩啊七串一啊。诶,我还真怕您恼火,您这样的人应该是不支持赌球什么的……」

「你是说……」方神父感觉噎住了,「你听了我的布道,结果就去赌球了?」

「不是不是,」周老贵摆摆手,「我本来就要去下注的,我长年都买足彩的,差不多是靠这个吃饭了。以前我就是开个小卖部,后来做得没意思了,就去玩这个了。那天真是穷得短裤都要输掉了啊,幸亏,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天无绝人之路!幸亏让我经过这教堂子啊。幸亏让我进来祈祷啊。我真是豁出了性命地祈祷啊。『主啊,让我中了七串一吧,让我中了七串一吧,求你了!』嘿,一场不落,全中!而且从那天到现在,我买足彩一大半都能准!」

方神父揉了揉额头,「周先生,我想你是完全误解了我布道时的意思了。祈祷是可以带来奇迹的,但不能是为了这种自私的目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嘿,那可真是奇迹!中超球队打中乙球队,我买的平局都中了!相信我,神父,这全都多亏了你啊!」

「你真的误会了,周先生,」方神父擦起脸上的汗来,「祈祷不能是为了赌球,你不能为你的钱包祈祷,而落下了你的灵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噢,」周老贵有些失落,「我就知道你会恼火的。」

「没有没有,」方神父赶忙解释,「我并没有生气。怎么说呢?咱们这样来看这个问题啊,咱们假设,每一个赌球的人,都向主祈祷,说要自己下注的那个球队赢,这样根本不可能每个人都愿望成真对不对?你说是不是?」

「你说的确实有道理……」周老贵思索着。

「所以你意识到了吧,这种祈祷对主来说是多么不公平?」

「这个嘛……」周老贵梳理着思路,「要是他们都这么祈祷,确实就不对了。不过问题是,他们没这么聪明啊,他们都想不到来这里祈祷这条路子,那就只能怪他们倒霉了对不对?」

方神父呆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又一个星期过去了,小雨在淅沥沥地下着,方神父在房里看书。

陈妈来敲门:「神父!」

「进来吧。」方神父放下了书,「怎么了,陈妈?」

陈妈一脸忧虑,「方神父,那个人又来了。」

「你是说那位周先生吧。」方神父也不知道自己笑得是苦是甜。

「 是啊,」陈妈皱着眉头说,「我刚刚从长椅边走过,听到他一直在念叨着撒旦什么的。」

「撒旦?陈妈,你肯定是听错了。」方神父微笑着摇头。

「我听得可真了,他嘴里胡叨叨念着什么伟哥撒旦,还有什么红魔什么鬼……」

「陈妈,你肯定是听错了,我相信他念的是维戈塞尔塔和红魔,维戈塞尔塔是西班牙甲级足球联赛的一支俱乐部,红魔是英超的曼联俱乐部,他应该是在为欧联杯的比赛结果祈祷呢!」

「哎哟方神父,你什么时候对足球都这么懂了?」

方神父苦笑一声,「还不都是因为这位周先生,弄得我莫名其妙也稍微了解了一下足球……」

门忽然被敲响了,方神父忙说请进,进来的正是周老贵。

「 你好啊,周先生。」方神父微笑着说。

「神父啊,我真不是故意要打搅您啊,我知道您肯定特别忙。」周老贵说,「我就是进来捐点小钱的。」他开始翻找身上的口袋,「对了神父,您知道您这儿屋顶漏水吗?刚才,哇,好大一滴水,整好落在我头上……」

「我知道屋顶的情况。」方神父表情有些尴尬。

「可得修修啊。」周老贵终于找到了装钱的口袋,「我刚说了,我是来捐这五百块钱的。我昨儿个押个了大赔率的,首回合零比四,我押它第二回合翻盘。打到最后一分钟还没翻盘啊,总比分平局,客场进球少一个啊。补时眼见就要结束了,我心里就默默念啊,『主啊,让他们翻盘吧,只要能翻盘,我就捐五百块给教堂!』你猜怎么着?最后时刻愣是进了一个,六比一啊,这不是神迹是什么?我的乖乖……」

「周先生,」方神父打断了他的话,「你不需要告诉我你捐的钱是从哪儿来的。我非常感谢你的资助,但是我不想讨论它的来源。」

「哦,」周老贵刚刚还说得兴起,这会儿又耷拉下了脑袋,「您还恼火着呢?」

「我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周先生,恰恰相反,我一直在为你祈祷啊。」

「哦?」周老贵两眼放光,「难怪了,您都帮忙祈祷,那我肯定输不了啊!」

「哦,不是,」方神父解释说,「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是为你的灵魂祈祷,不是为你投注的球队祈祷。」

「哦。」周老贵的情绪又低落了下去。

方神父连忙又说,「我希望你不要觉得我不领情,说实话,你应该也知道,我们教堂确实挺穷的,随便一点捐款对我们来说都是帮助。你是给了我们很大帮助的,我很感激。」

「别客气啊神父,这都是你应得的嘛。」周老贵又开心起来,「说真的,我要是有什么料,比如势头特别好的球队,您要是愿意押一点钱……」

「是吗,周先生?你还给我推荐这个呢?」方神父又好气又好笑。

「对了,」周老贵好像没听出他的语气,「有支球队应该可以,英超的莱斯特城,末流级别的球队,这赛季势头是要夺冠啊。对了,要不您手机给我一下,我给您装个 app,您自己就可以下注了……」

「周先生!」方神父提高了音量,「请你注意一下自己在什么地方!」

「不好意思,神父,」周老贵又缩了回去,「我以为你……」

方神父清了清嗓子,「我无意干涉你的生活方式,同时也绝对不想被牵扯进去。我们教堂会活下来的。」方神父顿了一下,「不用赌球也能。」

「方神父你来啦?」文物局的李科长嘴很快,「我这儿正有好消息呢!我跟你说,特大好消息!我们文物局和文化局联合专项会议仔细研究过了,做出了郑重的决定,我们两家单位,各拨十五万经费,把你这教堂啊,重新修缮一遍,而且是按『整旧如故』的最高标准,怎么样?」

「各出十五万?」方神父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就是三十万?可是用不到这么多资金吧?」

「诶,我们按最高标准,一定要把老祖宗的东西好好保存下来!不过就是呢,有个条件得跟你方神父谈一谈。」

方神父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条件?」

「怎么说呢,就是你呀,得换个地儿传教,把这教堂给我们腾出来。」

「哦哦,你是说施工的时候房子不能用是吧?这个没问题,没问题。」方神父安心了一点。

「不是不是,」李科长胖胖的脸上堆着笑,「这教堂啊,我们按最高标准去修缮它,完了以后,这么好的资源用来做小教堂可不就浪费了吗?我们决定啊,正好趁县里搞旅游开发,我们也把这老文化建筑给开发开发,可以卖个门票创点收入,对不对?」

方神父的心又悬了起来,「那我们搬去哪儿啊?」

「我们研究过啦,」李科长笑眯眯的,「离你们教堂几百米有个红心小学,这两年都招不到什么生了,现在全校才一百多个学生,肯定要进下一批撤并学校的名单。我们跟教育局商量过了,可以让他们提前撤并,把学生分流到其他学校去,你们可以用他们的房子,面积可比你现在这小教堂大多了啊。」

方神父皱起了眉,「孩子们正上着学,把他们赶走,不合适吧?」

李科长往椅背上靠了一下,「你这么说,是不愿意搬走是吗?其实也行,我们也研究过,你留在那儿啊,继续当教堂用,收门票参观也不耽误,很多旅游景点的寺庙就是这么做的嘛……」

方神父倍感为难,「这……人家来做礼拜还要买门票进去么?」

李科长说,「这个就是你说了算了嘛。如果你不搬走的话,相当于我们把这个旅游景点承包给你,你呢,自己去经营它,每年给我们上交五十万承包费就行了。」

「五十万?」方神父张大了嘴,「这怎么交得起?」

「这就看你经营了嘛。毕竟我们两局拨几十万经费下来,肯定不能像打水漂一样,得要落在一些真正的实处嘛。想叫我们拨这三十万,要么,你搬去红心小学,要么,你把这教堂承包下来。」

方神父沉默了半晌,说,「让我回去想想吧。」

方神父走出了文物局的院子,正在大马路上走着,忽然身后响起了汽车喇叭声,他赶紧往路边让了让,但喇叭声还是没停。他回头一看,一辆锃亮的敞篷豪华跑车就在身后,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熟悉的面孔在朝他灿烂地笑着,正是周老贵。

「方神父,这么巧!」周老贵把车开到他身边,「你也到县城来啦?」

「对,周先生,我来办点事儿。」

「要不要我送你一程?」周老贵拍拍车门。

「不用了,我们主教走访教区,我去见他的地方离这儿也不远,我走着去就行了。」

「神父,你说这车怎么样?」周老贵得意地又拍了拍车门,「全新的车,现金全款买的咧。」

「很不错。」方神父保持着距离。

「是吧?」周老贵笑着说,「这日子真他妈有意思——不好意思,在您面前说脏话了。不过可真是,不到一个月前,我还穷得全身上下只剩两块钱了啊。遇上了您的教堂,一下就发达了!您知道这车怎么来的吗?」

「不知道。」方神父微笑着说。

「十五串一!」周老贵哈哈大笑,「十五串一都让我中了!十五串一啊!十五场比赛全部买中!你说这不是神迹是什么?这祈祷真是太灵了!真是心诚则灵啊!哦对了,神父,我看你那屋顶好像还没修好呢,你还没把钱筹到吗?」

「没有,」方神父略微低下了头,「还没有筹到。」

「唉哟,是我的罪过,是我的罪过,」周老贵拍着脑袋说,「我领了奖金转头就买了这车,剩下的钱又刚投了注,都没几个余钱了,不然该捐给您那教堂子的,唉哟,我的错。」

「没事。」方神父微笑着说。

「嘿,我跟您说,我知道您看不惯这赌球什么的,」周老贵表情认真起来,「不过您要是手头还有点闲钱啊,我跟您说,今晚中国队的世界杯预选赛,有料啊!我跟您说,今晚这场比赛,中国队……」

「周先生,」方神父表情严肃起来,「这个话题我们已经聊够了吧?」

「哎呀神父,您先听我说嘛。我跟您说,这场球它不简单啊,换帅如换刀你知道吗?现在中国队这个实力跟先前不一样啊。而且我收到小道消息啊,这可不是瞎吹风的,是真材实料的小道消息啊,说是来访的这个客队啊,我们又是给他们招呼地沟油的饭菜啊,又是晚上闹酒店让他们休息不好啊,训练的时候还给他们一个很烂的场地啊……更重要的是什么?裁判啊,给我们安排了一个那个哪国的裁判来着,我都忘了那个国家叫什么了……就是咱们国家在亚足联把权力让给他们了你知道吗?我听说这裁判是要回报咱们,这消息可准了!这球要是不赢,都没天理了你知道吗?你要是想赚点快钱的话,这真是条好路子。这么顺的风,加上我再努力祈祷一下……」

「我得走了,」方神父皱着眉说,「回头再见。」

「哦,对了神父,」周老贵也略微皱起了眉,「今晚这一波要是顺利的话,咱们可能以后也见不着了。」

「嗯?」方神父疑惑地抬起了眉,「为什么?」

「今天这场赢了,我就去市里买套房子,房子都看好啦!他们都说我傻,去赌这些小概率的东西,有钱不如买房子,升值稳稳的!我看的那套房不错,说是风水挺好,还是学区房。」

「那就祝你好运吧,周先生,」方神父慈祥地微笑着说,「我真心祝福你。」

「谢谢你,神父。」

方神父往前走出两步,抬眼忽然看到对面街一所学校,他的步伐有些踌躇起来。他又转过身来,对周老贵说,「周先生,你对今晚这场比赛,是有十足的信心啊?」

「那可不!我没跟您说吗?我祈祷了一个星期啊,而且我的料都是实料啊。」

「那……」方神父犹豫着,感觉嘴边的话就是说不出口,「要是有人押了六千块钱买中国队,大概……能赢多少钱呢?」

「让我想一下哈,现在赔率大概是一赔六到一赔七的样子,所以六千块的话,应该能赢三万多、四万多吧。」

「三四万啊……」方神父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说话。

周老贵瞪大着眼睛看着他,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的是,这笔钱够按孙教授的保守方案修屋顶了。

「周先生,」方神父好像终于鼓起了勇气,「如果我给你六千块钱,你能帮我下注吗?」

「你不是开玩笑吧,神父?」周老贵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当真吗?」

「你能帮我下注吗?」

「当然没问题,乐意至极!」周老贵的表情像是终于解开了什么心结,「你帮了我,我肯定也帮你嘛!」

方神父的表情特别尴尬,「那你稍等我一下,我去前面银行取个钱。」

「主教啊,我是真心忏悔啊!我都不知道自己脑子是怎么了!我以前可从来没干过这样的事啊!」

「慢点慢点,方神父,」王主教疑惑地说,「我还真不太相信你做了什么错事。」

「那真是大错啊!」方神父痛心疾首,「我刚做出来就后悔了,我要是能找到他肯定就把钱追回来了,可是我都不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他。你帮帮我啊!」

「方神父,你慢点儿,慢点儿。我都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怎么帮你呢?」

「主教啊,我……我拿钱去赌球了……」

「原来如此。你拿了多少钱去赌球?」

「我所有的钱啊,六千三百块钱,我去银行把账户都清空了。」

「这确实很有问题。你怎么忽然就犯糊涂了呢,神父?我是了解你的,你并不是一个赌徒啊,而且你也从来不是一个财迷啊。」

「我还真不是在意几千块钱存款,我只是想着能赚点钱,把我们教堂那破屋顶,拖了好久没修的破屋顶,赶紧修好啊。」

「哦,对,你们那屋顶,现在还没解决呢?」

「是啊,向教会求助了很多次,您也是知道的。教会的财政状况现在也不好了,一直没能拨钱下来。我就是看那个人,就是我把钱给他让他帮我下注的那个人,感觉他好像很有信心,好像赌球很成功,我这一时心急就……唉!我永远都没法原谅自己,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主教你帮帮我吧,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个嘛,你刚刚说,帮你下注的这个人,你现在找不到他?」

「找不到,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平时都是他到教堂来的。」

「那你就没法避免他拿这笔钱帮你下注了。」

「是啊,没办法。而且那场比赛就是今晚。」

「那就只有一个救赎的办法了。」

「什么办法?」

「祈祷,你必须祈祷,神父。你必须用出前所未有的意志力来祈祷,我也会帮你祈祷。你必须祈祷你买的那个球队不会赢。」

「不会赢?祈祷中国队不会赢?」

「是的,你既然做错了事,就不应该期待回报,不管你需要承担什么样的后果。」

「嗯……」方神父为难地低下了头,「可是那笔钱……我们现在真的挺缺钱的……」

「钱不重要!」王主教大手一挥,斩钉截铁。

「您说得对,」方神父坚定了信念,「我会照您说的做,祈祷中国队不会赢。」

「基督之灵净化我吧,基督之体拯救我吧,为我指明未来的路,主啊,让我们悔罪,让我们救赎,别让中国队赢,阿门。」方神父默默念着,电视机里传来球场观众声势浩大的「中国队加油」声。

比赛还有一分钟就要结束了,中国队依然二比一领先着。

方神父感觉千钧的重担压在心头,喘不过气来。他好像被困在一条幽深的隧道里,往左仿佛是死胡同,往右似乎也非出路。

「主啊,救赎我吧。」他念念有词。

中国队的对手获得了一个任意球。

「主啊,让奇迹降临吧。」他捏紧了拳头。

比赛的最后一刻,对手罚进了任意球。

二比二,中国队没能赢下这场关键比赛。

方神父软在了椅子上,感觉有气无力。

「主啊,感谢你的恩赐。」他喃喃地,浑身有些麻木了,没有喜悦,没有痛苦。

「赢啦!」旁边的陈妈喊道。

「赢啦?」方神父一个哆嗦又坐了起来,心底好像有一股被压抑着的狂喜想要涌上来,他定睛看了看电视屏幕,感觉那股狂喜瞬间烟消云散,「没有啊,平局。」

「平球赢盘啊!」陈妈说。

「你说什么呢?」方神父半点儿也听不懂。

「周老贵不是帮你买中国队吗?对方让半球啊,平局也算中国队赢盘啊,就是赌球赌赢了啊!」

「你怎么懂这些了?」

「嗐,还不是您上次教了我一通什么红魔曼联之类的,害得我也去好好学习了一下这赌球是怎么回事嘛。」

「那就是说,赢钱了?三四万?」方神父去寻找刚刚那股狂喜,没有找到;又去寻找沮丧,也没有找到。

两个月过去了,周老贵一直没有出现。

夜里又下起了雨,方神父一个人坐在礼拜堂发呆。

信仰让他不愿意以最坏的可能去忖度一个人,但这个他不愿意接受的可能却越来越像是唯一合理的现实。

他被一个放长线的骗子骗了。

他被骗子骗了,他赌了球,他祈祷中国队输球,他以为能赢钱时那么喜悦……

他没能通过神的每一次试探。

他闭上了眼睛,雨滴从屋顶的破洞里落下来,滴在他头上。

他没有理会。

陈妈忽然敲了敲门,「神父,警察来了。」

「抓到了?」方神父猛地睁开了眼。

「抓到了?」陈妈没明白他的问题。

方神父意识到自己失言,又惭愧起来。

「县公安局来了个警察,说找您有点事。」陈妈解释说。

陈妈把警察接了进来,寒暄两句,直入主题。

「方神父,是这样的,」警察同志说,「今天有个农民去打柴的时候呢,在盘山公路的悬崖下面,发现一辆发生车祸的跑车。从现场痕迹来看呢,这车祸发生了挺久了,司机也是当场身亡。大概是晚上开车没留意,冲下了悬崖,当时又无人目击,所以这车和这尸体在那悬崖下面搁了两个月才被人发现。这司机的身份呢,我们也很快查到了,叫周贵生。然后我们在尸体身上呢,发现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方神父』三个字,我们调查之后了解到这信封应该是给你的,他发生车祸的时候可能就是赶着来找你,所以呢,我就帮你带过来了。」

方神父接过了警察递来的信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方神父」三个字。

他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片。

是足彩的彩票。

3150 注,1 赔 7,买的是中国队。

他的手颤抖起来,他抬起头,看看警察,看看陈妈,呆了半晌,把彩票递向陈妈,「房子……房子能修了……」

「是吗?」陈妈接过彩票,仔细看了一会儿,「哎呀,不行啊神父,这里写着兑奖期限是六十天,正好今晚到期,现在都晚上九点多了,兑奖处肯定都下班了,兑不到了吧?」

方神父抢过彩票,用手比着上面的日期一看,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转头看向圣坛上的耶稣像,破洞的雨滴已经成帘。

他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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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编剧|Henry Slesar

改编|李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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