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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过《大空头》的 Thaler 拿了诺奖,他是行为经济学真正的奠基人

图片:视觉中国

如何理解 2017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 Thaler 的贡献?他的研究在我们生活中有什么实际应用?

陈茁,我是不是萌萌哒?

关于 Richard Thaler 得诺贝尔奖,先说一件小事,是我的个人经历。2013 年诺贝尔奖颁给了 Fama, Shiller & Hansen,而之后的实验经济学课上正好讲到了 Thaler,当时老师直接说 Thaler 前几天拿了诺贝尔奖……显然老师是没有看新闻的,但从这件事里面我们可以看出来,Thaler 拿奖是有多么众望所归——不看新闻,我就敢说他得奖了。

Thaler 为什么能得到诺贝尔经济学奖?刚才在微信群里 @剑桥桥头 贴了另一位行为经济学大咖 Colin Camerer 的推特:预测 Thaler 得奖,其中一个原因是“fingerprints in all areas of behavioral economics”,此言不虚。事实上,在所有除去 2002 年已经得过奖的 Kahneman 之外的所有行为经济学家当中,Thaler 可以说是最有资格得奖的一位了,这是因为,他是行为经济学这个学科真正的奠基人

要说这个,得从行为经济学的“创业史”说起。

行为经济学这个自学科在经济学江湖中站住脚有两件里程碑事件,而这两件事都与 Thaler 有关。第一件事是,你们知道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行为经济学的学术会议是在哪里开的吗?就在 Thaler 所在的芝加哥大学。第二件事是,1986 年,Thaler 在科普向第一期刊 JEP 的中开设了一个叫做 “anomalies”的专栏,每期由一些行为经济学家来写现有的经济学理论不能预测的经济现象,且试图通过综述行为经济学论文来说服读者接受关于这些现象的“心理学解释”。行为经济学从此作为一个经济学研究方法的流派正式有了自己的阵地。

行为经济学这个学科的首创应该是在 1979 年,这一年 Daniel Kahneman 和他天妒英才的合作者 Amos Tversky(下文简称二人为“KT”)横空出世,以两名心理学家的身份在 Econometrica(最顶尖的综合类经济学期刊)上发表了那篇跨时代的作品《前景理论》。这篇文章至今在经济学论文的引用数量上高居 Top 3,是当之无愧的经典中的经典。从此,以“incorporating psychological facts into economic models”为宗旨的行为经济学这个学科算是真的建立起来了。

但是,这个学科从建立到真正被经济学家所接受,其实还有相当长的距离。而弥补这个沟壑的工作,与 Thaler 的努力是分不开的。刚刚我发了一条想法,说:

新科诺奖得主 Richard Thaler 在自己的一篇文章里面记述了这样一则趣事:“几年前 NBER 的一个会议上,我是这样给巴罗解释(行为经济学)的,我说他的模型假设决策者和他一样聪明,我的模型假设决策者和我一样傻。他很认可。”

一个学科费尽心思要获得“主流”们的认可,还要用这样“屈辱”的方式……不过现在,整个经济学领域对行为经济学的排斥已经几乎为零了,这些努力有了回报。

2014 年的思想史专著《Behavioral Economics: A History》当中是这么说的:

当来自心理学的实验结果被实验经济学家 Grether 和 Plott 在经济学领域中被证实之后,经济学家们变得不再介意按照自己的意愿来使用心理学的发现了。在实验经济学家之后,新一代经济学家,包括 Werner De Bondt,、Lawrence Summers(前美国财政部长、哈佛大学校长——笔者注)、Robert Shiller(2013 年诺奖得主——笔者注)和 Andrei Shleifer,开始将实验结果应用于金融市场当中。更加知名也更早的贡献者是 Kenneth Arrow 和 Richard Roll。但在这群经济学家中,最活跃也最有影响力的一位莫过于 Richard Thaler——一位来自罗切斯特大学的商业经济学家。

写出前景理论的 KT 是心理学家,不是经济学家,从 1979 年这篇文章就能看出,他们只是挑战了经济学理论的基石——期望效用定理,但老派的经济学家对此的态度往往是“so what?”如果不告诉我们怎么用你的理论,现有的理论错了那又怎样?其实 KT 他们两个也并不是特别清楚如何将这些心理学元素融入到经济学理论中去,而真正做到了这一点的人就是 Thaler。1980 年,Thaler 在 JEBO 上发表了一篇名为《通向一个消费选择的实证理论》的文章,这篇文章中,Thaler 一口气提出了包括:自控问题、沉没成本、禀赋效应、后悔厌恶等等一系列被后继的科研人员研究了个底儿朝天的主题,一举打破了充分考虑心理学典型事实的经济学理论无法应用的刻板迷信。

我看了诺贝尔奖委员会的颁奖词,我立刻反应到这个颁奖词其实是按照 Thaler 自己两千年的一篇就叫做“behavioral economics”的综述论文写的,而这篇文章的另一位作者,就是《稀缺》这本畅销书的作者 Mullainathan。在这篇文章中有一节叫做“Three Bounds of Human Nature”,总结出真实的人与经济学模型中的“决策者”之间表现出的三重差异:真实的人有有限的理性、有限的意志力和有限的自私。诺贝尔奖委员会介绍 Thaler 的成就的时候就是按照这个结构来介绍的。不过受篇幅所限,我无法介绍 Thaler 在“all areas”中留下的“finger prints”。所以挑六篇经典的文章介绍给大家吧:

  1. 1985 年与 De Bondt 合作的《金融市场反应过度了吗?》,发表于 Journal of Finance。这篇文章攻击的靶子就是大名鼎鼎的“有效市场假说”,根据有效市场假说,所有的信息都会被反映到价格里,所以你怎么买股票期望收益率都是一样的(具体请参见我四年前的答案:陈茁:2013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 Eugene Fama、Lars Hansen 和 Robert Shiller 对于经济学的发展做出哪些贡献?)。通过数据分析,作者发现并不是这样,真实的投资者对于金融市场的信息会做出过度反应——市场中的交易者因为有限理性,所以产生了情绪化的认知偏差。
  2. 1985 年在 Marketing Science 上发表的《心智账户与消费选择》。这篇文章正式地理论化了心智账户(mental account)这个概念:人并不是把所有的损失和收益放在一起来计算的,而是把它们放进不同的账户中单独计算。通过这个假说,我们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总是要考虑沉没成本、为什么丢了一张电影票就不会再买了但丢了和电影票等价值的钱却还会买电影票等等等等现象(参见:五块钱丢了不心痛,为什么用五块钱买的甜筒掉了就很心痛呢?)。甚至,与前景理论结合起来还能得到一些很有意思的结论:比如,好消息要分开说,坏消息要一起说。
  3. 1990 年在 JPE 上发表的《对禀赋效应和科斯定理的实验检验》,与 Kahneman 和 Knetch(一对儿老 K)合作。这篇文章的靶子是科斯定理:无论初始分配如何,经过交易最终的分配结果是一样的。作者设计了一个实验,先让 24 名被试者报告商品(杯子)的主观价值,然后取定中位数为市场价。此后,24 名被试被随机分为两组,一组有杯子(卖方),一组没有(买方),但有钱。此时,根据预测,交易的频率的期望应当是 6,但实验结果是交易的数量显著低于 6。作者给出的解释是决策者有“禀赋效应”,也就是人会敝帚自珍,一件物品是自己的和不是自己的两个情况下估值是不一样的(WTA≠WTP)。
  4. 1986 年在 AER 上发表的《逐利过程中的公平约束:市场中的权利(entitlement 是这么翻译吗……)》,合作者还是上面那“一对儿老 K”。人们为何痛恨发国难财的黑心商人?为何厌恶雨天涨价的出租车司机?作者给出了一个解释:人们将公平的分配视为一个参照点,并因为损失厌恶而拒绝“有利自己”但不公平的交易机会。这个问题我之前写过答案,参见:陈茁:商品进价上涨后,商店主将存货也涨价卖出,这合理吗?
  5. 1995 年在 QJE 上发表的《短视损失厌恶与股权溢价之谜》,合作者是 Bernatzi。股权溢价之谜是资产定价中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谜题,它的意思是,经过测算,要使股票收益率像现实中这么高,人们必定极度厌恶风险(股票收益率一部分是对人们厌恶风险的补偿)。传统的解释包括了相对收入假说、习惯形成等等,但这篇文章的两位作者另辟蹊径,将股权溢价之谜归因于“短视损失厌恶”。因为损失厌恶,所以赚一块钱再赔一块钱不如不赚不赔,同时,投资者评价自己是赚了还是赔了需要一个时间窗口或者“盘点周期”,这是心智账户理论告诉我们的。损失厌恶加心智账户决定了,人们越频繁地评价自己是赚是赔,越容易把自己弄得很不爽,于是要投资一支股票其收益率必须很高很高才行。
  6. 1981 年在 Econometrica 上发表的与 Shefrin 合作的《自我控制的一个经济理论》。在这篇文章中作者提出了一个叫做 plannner-doer model 的东西,这也是后来很多人用 dual system model 来分析自控问题的雏形,不过第一个提出这个思想的经济学家则是 2005 年已经得过诺贝尔奖的博弈论大师托马斯·谢林。这篇文章的思路很简单,它把人的决策视作了一个思想与身体之间的委托代理问题,思想做计划,但却不能亲自行动,必须委托身体来做,但身体只想要舒服,于是出现了自控问题。

仅就 Thaler 对于行为经济学的贡献来说,这六篇文章应当是最重要的。不过好处是,它们都能从业界良心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行为经济学新进展》和《行为金融学新进展》中被读到,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找来读一读。

1980 年代开始,Thaler 在很多期刊上发表了若干篇行为经济学论文。我简单 Google 了一下,Thaler 引用数量超过 1000 的文章或者著作有接近 30 篇,除了大家能在书店里买到的《Nudge》、《Misbehaving》和《The Winner's Curse》这三本书之外,仅论文就有 23 篇。

另外,你可能不知道,Thaler 还是行为金融领域真正的创始人。

除了这些论文,诺奖委员会还提到了 Nudge 和 Saving More for Tomorrow 这两个应用性的经济政策项目,说实话,对此我不熟悉,还是留给熟悉的盆友们来答吧。

钟泽民,商学院AP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首先,如果发的是 behavioral economics 这个领域,那不给他是说不过去的。连 Rabin 自己都说 Thaler、Lowenstein 是他的 hero。他在 JEP 发的一系列 anomaly 的文章影响深远,这在行为经济学界是公认的。

之所以说意料之外,是想不到他独自获奖了。这个领域群星璀璨,起码 Lowenstein、Rabin 这两位是完完全全有资格并列的。不过回过头来一想,倒也情理之中。我猜测他独自获奖的原因主要是 nudge 这一块最近几年在养老保险等政策方面得到了广泛的应用,这是行为经济学中的一大亮点。而 Thaler 在这个领域的理论和实践方面都有关键性的贡献。

简单说一说 nudge 吧。传统上,我们认为经济体系是一个比较连续的体系。所谓连续,就是一个小的输入应该带来一个小的输出。例如,对税率的微调只会带来产出、价格等等变量的微量变化。同时,我们认为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实质。例如,给定同样的选择,怎样排列顺序、怎样设定默认值等等 framing 并不重要,或者只会有很小的作用。

然而,nudge 的想法是对选项的形式设计带来的细微变化可能会四两拨千斤的效果。举个经典的例子:美国主流的养老保险是 401k,是雇员和雇主共同出资,雇员得益的个人账户,其中雇主出资的部分常常是匹配雇员自己的储蓄,直到某个上限为止。例如,如果我每月存 3%的收入,雇主也 match 3%,则我的账户中每个月能增加我月收入的 6%。这部分资金可以投入到一些资产组合中,以供退休后养老用。显然,这对大多数人而言是很需要的,也是很划算的,不仅仅可以得到雇主的匹配部分,而且可以延迟交税来降低税率。可是根据通常对理性人偏好的估计来看,储蓄严重不足。那么如何鼓励人们多储蓄,不仅仅是个重要的理论问题,更是一个重大的政策问题。按照经典的做法,之所以储蓄不够,无非激励不够,这就需要通过增加匹配的比例、增加税收优惠等等真金实银的办法来鼓励储蓄,是吃力不讨好的。又或者需要强制储蓄,人为的限制雇员的选择,且不论伦理问题,这在政治上一般行不通。

Nudge 则可以通过近乎零成本的 intervention 来实现大的政策效果。原来,雇员是否参加 401k 是用 opt in 的方法:默认不参加,想要参加的自行填个表,每年有一次或者几次机会加入。这个 intervention 则是把默认选项改成了 opt out:默认参加(例如设定为 contribute 3%+matching 3%),想退出的自行填个表。这个改变的成本相对于养老保险的规模而言,可以忽略不计。但效果是惊人的。例如 Madrian and Shea (QJE, 2001)发现,参与率从 57%提高到了 86%,其中一半人选择的就是默认选项。也许你会说很多人可能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是否加入了,在后续的研究中发现没有默认选项,而强制要求每个人做出主动选择的情况下(Carroll et al., 2009),结果和 opt out 类似,说明并非是 awareness 导致的。

那么为什么一个看似没有实质性改变的 intervention 会有这么大的效果呢?在行为经济学看来,这是由于两个偏离理性的因素导致的 self-control 或者说 procrastination 问题。其一,人是 present-bias 的,也就是说今天的痛苦比明天的尖锐,但是明天和后天比则没有多大区别。其二,人往往对自己的 present-bias 并不自觉(naive)。这两个因素会带来什么后果呢?假设你今天需要选择是否填表去参加 401k。对比两个选项,选项 A. 今天填表;选项 B.下次机会(例如 3 个月后)填表。填表的成本虽然不大,但是却需要牺牲当下本可以用于休闲的时间,同样的牺牲放在 B 选项的三个月后,感觉就好得多了。填表的收益则在几十年后的将来,而且量也不大,因为 A、B 两个选择对比起来,退休后的收入并无特别大的影响。那么,很多人反正差不多,干脆等下次吧。殊不知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因为人对自己 present-bias 的不自觉,每次都以为自己下次会参加,结果一直没参加!反过来,如果默认选项变成参加,而退出变成需要填表的话,那就完全解决了这个问题!把默认选项变成不管参加不参加都要填表(active choice),也能达到类似的效果。

nudge 的威力在众多领域都得到了验证,其中涉及的机制各有不同,例如 Thaler 在这个领域的代表作之一是 SMarT plan (Thaler and Benartzi, JPE 2004),通过提供一个事先的 commitment 来帮助人克服 self-control 的问题,是个行为经济学中集合了几个行为要素来设计 nudge 政策的典范之作。和很多其他行为经济学的发现不同的,是这些领域不仅仅有广泛的(非实验室)实证研究,而且对政策和商业实践有直接的影响。最早的例子是英国、美国政府先后设立了行为科学的部门,直接应用行为经济学来指导政策制定。在商业方面,一个例子是 Uber 也用各种 nudge 的方法来鼓励司机多开车等等。

其实仔细想想,nudge 这个想法我们老祖宗早就有啦。"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 (庄子 齐物论) 通过没有实质性变化的设计来影响选择,可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但是行为经济学的贡献则在于系统性的把这些心理因素整合到了理性选择模型中,既能广泛应用于众多看似不相关的领域,又能给出非常明确的预测,不能不令人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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