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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奇书,专写青楼里有情有义的女子们

图片:梁红玉/谭凤嬛

中国古代有哪些堪称「有趣」的书?

人民文学出版社,古今中外,提高为主

你好,有趣的书有很多,在此先给大家介绍一本奇书——《青泥莲花记》,说它奇,是因为书中专记青楼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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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泥莲花记》共十三卷,是明代学者、诗人、戏曲作家梅鼎祚辑纂的。本书凡例所谓“专以娼论”,并以满腔热忱表示同情与敬意,认为她们是出污泥而不染的莲花。

首先介绍一下辑纂者。梅鼎祚,字禹金,是宁国府宣城(今属安徽)人。他生于明嘉靖二十八年(1549),卒于万历四十三年(1615)。梅氏为宣城大族,宋代著名文学家梅尧臣后裔。

梅鼎祚可谓名副其实的“书癖”。他一生与书相伴,饮食寝处不废书。幼时体弱多病,父亲疼爱他,甚至“欲其焚笔砚”,他便“匿书帐中,时时默诵”(《宁国府志》);晚年读书更“诵辄达曙”,书案旁白色的帷幕都被蜡烛熏成黑色。梅鼎祚对古人典籍进行系统整理和专题编纂。现在所知,他编纂有历朝《文纪》《汉魏诗乘》《书记洞诠》《才鬼记》《古乐苑》等(此外创作有剧本《玉合记》《长命缕》《昆仑奴》及诗文《鹿裘石室全集》)。

《青泥莲花记》就是这种大规模编纂活动的产物之一。书中广辑汉魏、隋唐、宋元明间数百名妓女事迹。有关作品除少量为梅氏自撰,多录自前人记载,有正史、野史、方志、别集、诗话、笔记、传奇、佛经和道书。散落在诸多古籍中的佳作,被梅鼎祚发掘问世,汇于一编。

从梅鼎祚撰写的序言看,本书的编纂具有非常严肃的道德和哲学的旨趣,即:“其命名受于鸠摩,其取义假诸女史。盖因权显实,即众生兼摄;缘机逗药,庶诸苦易瘳。”其体例的安排和选文的归类亦有明晰的逻辑支撑,即:“首以禅、玄,经以节、义,要以皈从;若忠若孝,则君臣父子之道备矣。”梅鼎祚以佛教象征圣洁的名花——莲花喻指娼妓,是在哲学层面上,充分肯定了她们的本性洁净,以及“皈(佛)从(良)”具有的涅槃重生的意义。

对梅鼎祚本人而言,狎妓游赏是其日常生活的内容之一,他欣赏她们的姿色、才艺、品节,也同情她们不能自主的情感和命运。至于“取义假诸女史”,则是梅鼎祚以“史鉴”自许是编的策略之一,即欲在世俗层面上,借娼妓之忠孝节义行为,达到为世之劝的目的。

除禅、玄二卷之外,此书所记娼妓多为世俗女子,虽身世卑贱,行为却令人赞叹。有的独具慧眼,敢担重任。举几个例子:

《韩蕲王梁夫人》写京口娼梁氏(后传其名为红玉),识英雄于行伍,担重任于军前。韩世忠尚是小卒时,梁氏便邀其至家,深相结纳,资以金帛,约为夫妇。后世忠为中兴名将,梁氏被封为夫人。当金兵入侵,世忠大战兀术时,“梁夫人亲执桴鼓,金兵终不得渡”(《宋史》韩世忠传)。其结局,小说中是这样写的:“蕲王尝邀兀术于黄天荡,几成擒矣,一夕凿河遁去。夫人奏疏,言世忠失机纵敌,乞加罪责,举朝为之动色。其明智英伟如此。”所记虽与史实不甚相符,却正说明了出身青楼的梁夫人在人们心目中是一位大义责亲的巾帼女杰。梁夫人的故事在民间有极强的生命力,直到现代抗日战争期间,还有人借助其光辉形象鼓舞士气、振奋民心。一时间,《梁红玉》、《擂鼓战金山》频频演出于多种戏曲舞台。

人文社版《青泥莲花记》书中插图:梁红玉 / 谭凤嬛 绘

《高三》(这名字会不会让你心惊一下?)写明前期一位妓女在忠奸斗争中的侠义之举。其背景是明正统十四年(1449)明英宗在土木堡被俘,于谦拥立监国朱祁钰为帝,并率部大挫来犯之敌,迫使瓦剌放回英宗。英宗复位,杀害于谦,又指使权臣石亨狂捕滥杀,高三的旧交昌平侯杨俊,亦为石亨“所构诛”。这篇作品,主要是写高三慷慨赴难,在刑场上的无畏表现:

(杨俊被押赴刑场)亲戚故吏,无一往者。俄有一妇人缟而来,乃娼也。杨顾谓曰:“若来何为?”娼曰:“来事公死。”因大呼曰:“天乎,忠良死矣!”观者骇然。杨止之曰:“已矣,无益于我,更累若耳。”娼曰:“我已办矣。公先往,妾随至。”杨既丧元,娼恸哭,吮其颈血,以针线纽接,著于颈,顾杨氏家人曰:“去葬之。”即自取练,经于旁。

忠良被斩,唯一妓殉难,既是对权奸的抗争,也表达了对世态的针砭。而侠妓高三愤激凛然的绝决、视死如归的大义,仅用两句简短干脆的对话、一个触目惊心的细节,便已刻画得淋漓尽致。

《刘玉川娼》中,这位没有留下姓氏、只能以其所遇者姓名称之的薄命女子,与刘情意稠密,相期偕老。刘及第授官后,却嫌其身份低贱,不愿携之赴任,于是欺骗她,表示要与她同死,置毒酒后,令娼先饮,“娼遂死,刘乃独去”。娼能死事,士流偷生。此事遂成士子德薄的一大典故。鼎祚于此文下另引文天祥一事,云临安将危,诸幕官表示要跟随文天祥,以身殉国:“文曰:‘今日诸君得无效刘玉川乎?’客皆大笑。”宋末士风凋零,当存亡之秋、慷慨赴难之时,文天祥突然作此戏谑之语,其口吻之辛辣、心境之悲凉可想而知。

梅鼎祚在序言中曾提醒读者,不要认为他仅仅是“录烟花于南部,志狎游于北里”,为叙妓女而叙妓女。他意在通过描写她们的遭遇和人品,对明代乃至整个封建社会的士风世俗予以褒贬。

《青泥莲花记》有很强的艺术性和资料性,为我们现在认识古代社会提供了珍贵的专题文献。如唐代狎狭小说有游仙气,娼妓无论“李娃”之果敢,还是“霍小玉”之凄婉,作者对其形象的刻画都不离“神女”气息,而《楚儿》之狂逸倔强,更是唐代以后所未曾见。《温琬》写娼妓侍宴,“书《孟子》以寄其志”,道学气俨然,亦是宋代理学背景下的独特景观。在“性”成为时尚,且被重塑成一种文化关系的明代([加]卜正明《纵乐的困惑:明代的商业与文化》),娼妓虽然未能改变自身命运,但其中一些佼佼者的确获得了在更高层面上介入重大生活的机会。明代娼妓与政治的紧密关系及其主动介入,在《高三》一篇中已有表现。

人文社版《青泥莲花记》书中插图:梁红玉 / 谭凤嬛 绘

鼎祚在外编中另立记藻、记用、记豪、记遇、记戒五门,保留了很多娼妓能文善诗、才华横溢的事迹。如唐代名妓薛涛的文采风流,早已传播人口,外编中以较多的篇幅介绍了她的生前活动和死后逸闻。即使在历史上籍籍无名者,亦明辩慧黠,妙语解颐。《扬府倡》云:

乾道中,滁州教授考试于扬府。既出院,赴郡集,帅命伎侑觞。教授者,儇子也,呼一倡歌于侧,怒其不如指,谓之曰:“大府乐籍,却山野如此。”倡徐徐曰:“环滁皆山也。”此客愕然,终席不复敢出一语。

这一回击,大雅从容而锋颖内藏,堪比名士风流。欧阳修泉下有知,对于他千锤百炼的经典名句作如此奇妙之解,恐怕也不以为忤吧。

总之,这部书并非梅鼎祚无可无不可的编书癖发作时的惯性产物,也不能仅仅视之为明代“性时尚”的跟风作品,而应当看到其“以娼设教”所表现出来的轻视传统、标新立异的深意和胆识。

钱锺书先生在《谈艺录》中曾不无幽默地指出,自周敦颐《爱莲说》出,以莲花喻君子,道学家遂庆幸此花陷于老佛几十载,自托根濂溪,始得侪于道,而梅鼎祚复以莲花喻娼妓,“道学家必谓莲花重‘陷’矣”(“黄山谷诗补注附论比喻”)。此莲花之重“陷”,是鼎祚对小人物受侮辱和受损害的卑贱人生投以温暖关注之目光的结果,是晚明人留给我们的独特文化遗产。

(本文整理自陆林先生《花落莲成一净念》 摘自《青泥莲花记》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7 年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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