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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真正领略到科幻电影的美?

图片:《银翼杀手 2049》

2049 后记——与科幻的相处方式

ClaireCeltics,隽书庸人

《银翼杀手(2049)》在国内陆续下映,其实这部电影不算那类让我看完后坐着发懵,不回溯思考任何细节,直觉就非常欣喜的科幻电影。但按自己与电影,与科幻叙事的相处方式去品评 2049,不得不夸它是一部很优秀的作品。

(最喜欢的科幻电影是卡尔萨根小说改拍的《超时空接触》)

当然我非常清楚这部电影是不讨好观众的,也知道「对原作稍有了解」「对科幻叙事稍有了解」这两项的合集只能涵盖较小的受众群。但过于惨淡的票房和很多尖锐的负面评价,着实意料之外。

「人物塑造不够立体」

「情节乏味」

「节奏慢,留白多」

就这些批评,来讨论看看应该怎样与科幻相处。


一年多前上 Sci-fi 选修课,教授提了个略怪诞的问题,直到现在还时不时拽出来思考下:

Is science fiction a literary genre?

科幻小说是否属于文学流派的一种?

这问题让我颇意外,因为常识认知里,与侦探小说或儿童文学一样,Sci-fi 当然是文学架构类小说的一种。

常听读者说自己是「科幻迷」,就像你走到任何一群人堆里问一句:哪一部 Star Trek 最精彩,这地方大概立马会炸开锅。「科幻」这标签比「诗歌」「戏剧」更显性。

批评家们喜欢给所谓「类型小说」下个精准定义,但前提是它必须有清晰可识别的元素。我想,大多数读者对于什么是科幻小说都有一种直观的感觉,而这种直觉让我们得以把 SF 与其他形式的写作区分来:未来,新科技,外星人,星际战争,反乌托邦?当然不止,除了这些元素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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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科幻小说区别与所有类型小说,也让其和读者略有隔阂的一点是,科幻小说本质上承认人是发展的。

fundamental human attitudes and mental capacities can, and will, change.

浪漫主义,政治讽刺或其他主流文学形式被称为「自然主义小说 Mimetic Fiction」,它们都是对现实的虚拟。但是,它们默认的前提是:「人性不变」——主流小说不认为人类可以从无到有发展出一种全新的能力。

虽然一些小说中会通过描写一场漫长的旅程或突如其来的灾难,让主角因此成长改变,例如《哈克贝利芬历险记》《汤姆叔叔的小屋》,但这种改变但是建立在既存的,不变的人类生理和心理特质基础上的。例如反奴隶制小说,它对读者的吸引力在于既存的人类慈悲,而现实主义作品的内核往往在于人性不变的阴暗与原罪。基本上,主流小说里的「人」是一个既定的,原地打转甚至道德上不断后退的存在物。

而这点正是让科幻小说脱离众多文学小说流派的特质:科幻小说默认的前提是人的性质可以改变。

例如我非常喜欢的一名科幻/哥特小说作者 H G Wells 在 1985 年中篇小说《时间机器》中提到的人类机体的变化对心智的影响,80 万年后人类分化为两种不同的生物,一种是野蛮而聪明的 Morlocks;另一种是智力和体力退化,较柔弱的 Eloi.

而其 1896 年出版的《莫洛博士的岛》中认为人类不只是「发生变化」这么简单,所谓变化其实是人类在得到解放后一手促成的结果,莫洛博士利用器官移植和变形手术创造了新的动物物种,并利用野兽的恐惧心理使之服从,这些生物的思维方式和感知方式从根本上与人类不同。

又或者 Aldous Huxley 在《美丽新世界》中首次为我们描述的基因工程技术。

所以,科幻小说其实在最早的时候就提出了一项与主流文学架构类作品完全不同的假设基础。但是,这个假设基础也给读者理解科幻带来隔阂。

例如星际迷航 1979 年系列片,编剧假定人类中的大多数已经进化为更高等的「New Humans」,而在《星际迷航:下一代》中,编剧直接提出改变人性的问题,他断言,到了 24 世纪,人与人之间的冲突将成为过去,酗酒行为会被一种「合成醇」的饮料代替。但是,不存在人际冲突随之而来的问题便是,这一部星际迷航显在最开始得沉闷而乏味。后来,这个阻碍情节发展的限制条件,被剧作家们称为「The box」替换,Star Trek 系列才得以延续精彩。

科幻小说越是把人类描绘成与现今人类不同的新种族,一般非专业观众就越是难以区分,或进行情景融入式欣赏。

这句话用在 2049 上很合适。如果观众觉得这部电影「人物不够立体」,那么请问,你对一个复制人性格的期待是什么?K 面部表情单调,行事作风乏味,但这些都只是在他被程序严格管制的情绪下,严谨合理的人物塑造而已。如果观众期待一个为女友而失控,一手挑起人类与复制人大战的复制人主角,那么,这个角色便失去了科幻意味,这还是一个我们在任何类型作品里都能看到的「人」的行径。这道理与星际迷航的「the box」类似。

没错,这部电影以观众对其他类型篇人物的期待度来看,人物塑造绝对不是圆润立体的,但这样的人物恰恰符合科幻作品秉承的核心价值——基于现实,使用外推法,对未来人类,世界形态的捕捉,一种「替代现实 alternative reality

这种「现实替代」,所替换的不只有「现在」,还涵盖过去。

历史架空小说「counterfactual history」也是一种科幻类型。比如 PKD 于 1962 年所创作的《高堡奇人》就虚构出了轴心国在二战中击败同盟国的故事;还有当代历史架空小说大师 Harry Turtledove 的众多作品,这些小说属于科幻小说范畴,因为它们和科幻一样,需要推断能力。

这种推断与前瞻,创造了一种只属于科幻的语境

作者在创作一本科幻小说时,会假定读者对故事的背景环境已经有所了解。如果一本书的背景是 2080 年的火星,那么作者在编写故事的过程中会假定读者就生活在那特定的时间和地点。如果,读者不把自己置身于 2080 年的火星,而接受书里所有的剧情设定,那么这个设定就失去意义,换成 2017 年的北京也是一样的,没有任何区别。同样的,如果观众期待《银翼杀手(2049)》里复制人主角与传统架构作品中的主角同样「立体」,那么所谓科幻题材便失去意义。

2049 里人物的复杂性与表现维度可能相对平面,但这种平面与乏味却是「很科幻的乏味」。

我能理解观众觉得 2049 的故事不够精彩,因为这也是整个科幻的困境——或者吸引力:它在挑战所有流派小说都不曾惊动的,人这个生物本质的改变。

另一位我喜欢的科幻小说作家Samuel R. Delany,也是蛮优秀的文学批评家,曾谈起科幻的接受度:

Reading serious Science Fiction is hard work, and with Science Fiction currently predicting everything from profound body modification.

面对科幻小说里不同进化形式的人类,更大脑容量,极长的受命,记忆可被上传保存,扫描意识并分享到共享集体意识,新的感知能力…这些设定,使得现代科幻小说很难被一般读者所接受并充分理解,我指的是,能够融入这些「发展」生命形式的处世哲学里。

以上论点与现代哲学界最具影响力的论文之一,Thomas Nagel 的What Is It Like To Be a Bat相似 :像我们这种没有天生声纳系统,也不会飞翔的人类 ,是绝对不可能理解拥有这类能力生物们的感受的。

所以科幻比起任何其他流派的作品,更需要观众的语境迁移能力。


再来谈谈由科幻小说衍生的科幻电影。

如上所述,当科幻作品的核心,人的本质改变之后,经典叙事模式与人物互动模式不再适用,这时,科幻便不再由能广泛吸引观众的情节所驱动,因此,电影变成一种更有说服力的呈现形式,这也是为什么 2049 会在美学上下那么大的功夫。

电影人们试图将科幻变成一种「氛围」,一种摒弃被主题和元素限制的,对未来前瞻式的表达方式。观众不习惯电影里的长镜头与留白,是因为没法接受「电影」这种诉诸戏剧张力的艺术形式,突然被作为「配角」的音乐与构图宣兵夺主。这样的情况也出现在侯孝贤导演的《刺客聂隐娘》里,观众无法接受「以景抒情」「列锦」「留白」,这些本身属于诗歌的修辞手法突然出现在本该高潮迭起的电影形式里,哪怕侯孝贤本想以此复刻一个最写实的大唐风骨。

科幻不只是情节,还是氛围与风格。

从科幻界公认最早的科幻小说,1818 年出版玛丽雪莱所著的《弗兰肯斯坦》开始,科幻元素在接下来两个世纪里不断增加,以至于无法以界定其他类型小说的标准去界定它,那么且让我们把科幻称为一种「风格 Style」,一种表达和叙事的方式。

观众觉得 2049 情节乏味,节奏过慢,因为审美惰性,或是太过主导的传统取向让其忽略画面与音乐也是科幻叙事的一部分,与人物情节互为主体。

随手拿了本科幻小说, 加拿大作家 Robert J. Sawyer 的Hominids《原始人类》,里面涉及的元素有: Information theory 信息理论/Paleoanthropology 古人类学/Quantum mathematics 量子计算/Chinese politics 中国政治/Prime communication

这样看来,科幻大概是把众多有趣概念联系在一起的叙事风格。在一切架构或非架构类小说里,科幻叙事是最具参与性,社会相关性,对现代技术环境反应最灵敏的一类作品。所以就如 Delany 提到的,欣赏科幻是一件相对较难的事,因为它与所有流派的作品相比都太过特殊。

阿西莫夫曾定义科幻:

Science Fiction is that branch of literature, that deals with the responses of human beings to changes in science and technology.

它所关注的是人类对科学技术的发展所作出的反应

这显然也使用于思考科幻在电影这门艺术中的表现形式:电影和影像技术不断发展,有了不同特效,镜头语言与音乐搭配的尝试。这时,我们作为观众,对不同元素所营造的立体科幻感,该如何欣赏,如何把那些不同于「情节」的电影元素,变成与科幻相融合,互为主体的部分去体会。

还有,SF 与奇幻不同,很容易被误会的一点是它的严谨性。常看到国外有些媒体或新闻记者说起某项不切实际的发明设想或轶事,故作夸张的双手比引号说:「it is just “science fiction”」——不对,其实他们想表达的是,这只是 fantasy(奇幻)。科幻小说里的一切都基于合理预测,以收集线索,演绎推理和理性思维为基础。1926 年,最早的科幻杂志 Amazing Stories创始人 Hugo Gersback 提出科幻作品这个概念时,它将其描述为「fiction about scientists」——不管是过去和现在,科幻小说都不涉及那些凭空捏造的科技,合格的科幻小说家从不信口开河,或滥用魔法与超自然元素。

科幻作品《遗落的南境:湮灭》的作者 Jeff Vandermeer 在一次访谈中谈到科幻与奇幻的区别,他认为负责任的科幻作家所有的设定,即使是极端先进的技术,都不会违背 the Law of Conservation of Mass and Energy, 但奇幻小说对于能量守恒定律显然是不会看待的。

(《湮灭》与《三体》同年竞争雨果奖与星云奖,各获其一)


谈到如何欣赏科幻并不是在质疑对 2049 作出负面评价观众的审美能力,我从来不认为对「影音书」的欣赏和批评可以很好地反映一个人的学识或审美,因为这不是此人「输出」的作品。比如觉得陀思妥耶夫斯基牛逼的读者,自己不一定牛逼;或觉得其不过尔尔的批评者,其人也不一定就是欣赏无能。

在罗兰巴特宣告作者死亡之后,所有批评家似乎都有了底气:作者在创作完成后便形而上死亡,如何看待和解读是读者的权利——更别说电影这种传媒商品,不管是手上那张几十块的票根,还嚷着强调多元的文化观,似乎都允许一句有底气的:管你影评怎么分析,我就是觉得这电影不好看。

玩笑一下。总之不论优劣,因对电影评价的分化而互嘲实在不必。但是,无关审美或品味,这电影的反馈让我感触比较深的是,似乎不少读者和观众,并不清楚怎么与科幻作品相处。

当然,大部分观众至少清楚「科幻」不只是故事上的异星大战,特效上的紧张轰炸,时间上的未来与空间上的宇宙。但不一定了解的是,科幻到底应该是怎样一种「氛围」,依托现代影视科技而生的科幻电影能有多少维度的表现形式。

遇上「科幻」这个标签就放任审美惰性,以特定模式去期待,会错过很多有趣的启发。


最后讲个题外话。

加拿大科幻小说作家 Robert. J Sawyer 一度非常自豪加拿大以十倍少于美国的人口,却能每年在科幻各大奖项中占据最大比例,过去十年里,有四位加拿大科幻小说作家获得雨果奖。Robert 认为加拿大科幻小说的成就本质源于他们整体的社会意识形态承认「人」是发展,且在未来会经历改变的动态存在。加拿大人认为,在社会进程中,本国宪法以及《权力与自由宪章》是可以作出调整和改变的。所以,加拿大人比无条件遵守维护先贤及其宪章的美国人更加适合以小说写作的形式预测未来。

「human is changing」

我们的心理和社会都具有极大可塑性的,而科幻是记录人类观念随着时间发生本质变化的最佳文学类型。这一点上我无意对比自己国家,只希望我们的观众对科幻,或者其他不同于传统呈现方式的文化作品,都能更动态地去欣赏。

否则,「科幻」这概念于大多数人,还是相当「科幻」的。

最后附送一张我非常喜欢的科幻全景图

sfcenter.ku.edu/WardS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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