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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误 · 雾城事

图片:Tobias Tullius / CC0

有没有人知道一些很邪性的中国古代故事?

喵教授,欢乐斗地主头号弱智玩家

雾城事

民国十几年初夏。

我哥杀人了,人们说他杀了杏花楼的花魁。听说花魁整张嘴都被割了下来,去现场勘验的仵作都吐了好几次。

人证物证俱在,城中的督军说了,秋后行刑。消息是巡捕房的伙计告诉我的,当时我在路边摊喝着杏仁茶。

周围人断断续续的说着话,我也没有听太清。在雾城,这样一件离奇的凶杀案注定是所有人的谈资。

我的心情很复杂,我哥不是个好人,他在码头打架抢生意,混老鼠会。但说他杀人,我还是不太信。

第二天夜里,我拿钱,用半个月的工资跑到了监狱。想来想去,毕竟他是我哥。而且这个事情上,我总感觉是笼罩着层层迷雾。他一个老鼠会的头目,怎么可能会在杏花楼花魁的房里?又比如,为何要割了花魁的嘴。我想问个清楚。

‘‘你杀人了。’’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蓬头垢面,一身监狱里特有的馊味。黑黝黝的镣铐缚住了他的手,这向来是犯人享受的最高待遇。

‘‘我们有几年没说话了,老四?’’我哥看着我。

‘‘两年。’’我不由自主地抖了抖眉毛。我是警所的走卒,哥哥却是码头老鼠会的小头目,这可真是个荒谬的对比。不过这也没有什么,这年头本来就荒诞。

‘‘你不该来的。’’我哥看着我,那张脸已黄瘦,唯有一双眸子还是黑漆漆的。

‘‘。。。’’我有些语塞,感觉这场景有些不对。他并没有我想的那样沮丧,反而一脸无所谓。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有什么冤屈,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可以告诉我。’’我压低了声线,轻声说道。

‘‘我死的时候,记得给我多烧点纸。’’我哥看着我,我说不出那眼神是什么意味,是怜悯,还是无奈。

‘‘警官,警官,我要睡觉。’’镣铐敲打在栏杆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冷冰冰的。

‘‘谁他妈在破坏监狱秩序,大晚上的不能老实一会吗。’’两个狱卒跑了过来,他们径直走向我,把我拉了出去。

‘‘哥,你真没什么对我说的了吗?。。。。’’我想拉住监狱的栏杆,却还是被拖了出去。

‘‘兄弟,我知道你也是局里的人,所以给你一个面子。但是你也得照看一下我们。。’’监狱门口,他们的小头目对我摆了摆手。我知道,这有可能是我看到我哥的最后一面了。

2,

第三天,我到了老周。

老周是雾城的仵作,也算是祖传的手艺了。

老周家在向阳巷前头,他一个跟尸体打交道的人,却住在最接近阳光的位置,也真是奇怪。

我推开老周家的門,院子里有棵柳树。老周媳妇在柳树下面乘凉,他家里还有个孩子,依着个板凳写写画画。柳条如丝,时而随微风而动。我觉得我来的不是时候,但也只好硬着头皮来了。

我刚想垫着脸开口,却不想正好看到了老周。老周人又瘦一笑,跟个猴似的。见过他一面的,就绝忘不了。

‘‘四安,我就知道你要来。’’老周坐在上屋门的门沿上,正好看到了我。

‘‘?’’我心里有个问号,老周啥时候成半仙了,能未卜先知。

老周哈哈一笑,领着我往屋里来。‘‘哈哈,你别紧张。就你和任三安那张脸,不是瞎子都能认出来。来吧,进屋说。’’ ‘‘来,喝茶。’’老周铺开白碗,给我倒上一杯。

‘‘谢谢。’’我接过茶碗,摆在自己面前。茶水尚热,我却没有多少心绪。

‘‘你老人家是这一行里的老手,我就不拖着掖着了。你看过现场,莫非真是我哥下的手吗?’’

‘‘当然不是。’’老周嘿嘿一笑,露出了几颗牙。接着,他就倒开了话匣子。

‘‘那个兰姑娘的唇,只用了一刀的功夫。那一刀又快又狠,你扪心自问,你哥一个混码头的大青皮,有那么好的刀工吗?’’

我不做声,他拳脚气力是有,若说是要杀人的刀上功夫,我是真不知道。

‘‘这是杀人,不是杀鸡。我也听我们家老爷子讲过杀人案,一般人做了恶,多多少少都会留下纰漏。像这种冷血凶手,穷凶极恶,真是没有几个。一个第一次杀人的人,你说他的心里会不会有恐慌?像你哥这种人,码头打架还行,这事,他还远着呢。。’’老周说道,一边抿了一嘴茶。

‘‘那您的意思,我哥他,就不太可能是这个凶手了?’’我颇有一股柳暗花明的感觉,老周是这一行的权威,他这样说,那我哥出狱的事就有指望了。

‘‘这事,不是你我以为,就能决定的。’’老周面露苦涩。

‘‘有遗漏,有嫌疑,他们凭什么呢。’’我的心又掉了下来,掉到了半空中。

老周站起身来,背对着我。

‘‘你哥出现在那个屋,案发后他在,这本来就是有点说不清。你再想想,咱们城里谁当家,是新来的林督军,都是靠枪子说话。这种案件搞得人心惶惶,随便枪毙个把人压下去才是正理。’’

我默不作声,心里已经凉了很多。

‘‘也不是没有机会,不过。’’老周想说什么,可想了下还是岔开了话题。我明白他的意思,这或许是一个很坏的猜测。那个凶犯,有没有可能再次出现在雾城。

‘‘算了,你还是先找人吧。’’

‘‘谁?’’我问道。

‘‘赵局长。本来事发第二天,督军就要毙了你哥。赵局长好说歹说,挪到了秋天。’’

‘‘我懂了。’’我点了点头。赵局长在本城一向以拍上司马屁而闻名,从前朝到现在,跑了四五任督军,他的官却是越来越大。我没想到,他还有另一面。

3,

从初夏到行刑,还有几个月的时间。

可惜这点时间,也是手指缝里流出来的。林督军的善变跋扈,我早有所闻。我在和时间赛跑。

我去了码头,船来船往,一片繁忙景象。凶杀案对工人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影像,毕竟人们都得吃饭。

码头附近有一家茶店,我知道是我哥他们那种人的聚点。

‘‘来一碗葛根水吧。’’我坐了下来,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葛根水很凉,却没有甜味,微微的苦。

有个人走到了我面前,他长手长脚,一身码头工人的短汗衫。

‘‘你是任老大的弟弟吧,我听他说过你。’’那个人坐在我对面。

他看着我,显得坦坦荡荡。我想不是我哥的亲信,他一定不知道我。

‘‘我们能在河边走一段吗?’’

我点了点头,有些事,并不适合在这个地方说清楚。

‘‘阁下贵姓?’’

‘‘你叫我森子就行了,也没多少人喊我大名。’’

走在河边,河水的味道清新有带点腥味。

‘‘我们害了老大。’’森子开口说道。

‘‘老大是为了出头,去立柱了。可是没想到,去了杏花楼却碰到了这样的事。’’

我点点头,我知道立柱是什么意思。在雾城,特别是混码头的人,总得干一件响当当的事了,就叫立柱。

有的人剁手指,有的人替老大下狱,反正都是走江湖的那一套,比谁更狠,比谁骨头最硬。对自己狠,干的敞亮,才能在同行前有面子。

‘‘这和他去杏花楼有什么关系?’’我疑惑不解,他们立柱的事不就是打打杀杀吗?和去杏花楼有什么关系。

‘‘哎。前阵子柴七的人和我们抢场子,大哥和蝎子抡拳,打得那小子散了伙。我们在这码头,也算是立柱成功。那天喝高了,大家就出馊主意,怂恿大哥去了杏花楼。’’森子额头皱了起来,多出了几条纹理。

我大概明白,这有可能就是一场飞来横祸。不是我哥,是另外的某个人也会进死牢。

‘‘四爷,你是老大兄弟,这件事,我劝你还是莫掺和了。’’森子咬咬牙说道。

我看着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我看到他眼眶泛红,看到他强忍的情绪。我知道,我哥可能交代过一些事情了。他就是这样的人,当初送我去警局以后,就不和我联系了。江湖人江湖了,我明白,他只是怕拖累我。

‘‘我知道。’’我回过头,沿着水渠走远了。我都知道这些,可是,有些事该办还是得办。

我得去一趟杏花楼看一下。

在此之前,我可能还要麻烦一下老周,毕竟论起现场,他记得最清。

4,

  1. 雾城又出现了杀人案件。

这一次,出事的是城东的富绅,苏半城。

苏半城死在了自己家的卧室,被人斩去了双手。

夏风为和,万物和煦。但雾城却是满城肃杀景象,军人和警员都已动员了起来。

花魁的死,或许还能披上一层情杀的面纱,搪塞一下围观群众。但苏半城的死,就赤裸裸的把人心中的恐惧给撩起来了。

雾城中几个少有的大富,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还死的那么凄惨。况且苏半城可是在自己家的深宅大院里死的,寻常人那能摸得进去。流言自然传的是五花八门,城中说什么的都有,鬼怪害人,人间劫难等等。这些流言仿佛是止不住的火,在雾城人心上燎着。

一时之间,人人自危,很少有人出门。巷道里只剩下不间断的靴子声响,那是军人们巡逻经过的声音。大发雷霆的督军宣布全城戒严。

我叹了口气,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那个人就像是一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幽灵,它仿佛徘徊在雾城的上空,对我们桀桀冷笑。每个人都无处可逃,恐惧席卷了这座城池。

天气尚温,我拿着一把短刀出门。枪是个珍贵的物,别说是西洋枪,连国产的土货,我们局里都很少有人摸到。

我要去城南的上阳观,有一个朋友住在那里。

去上阳观的路又狭又长,我的心里一直在打鼓。一路上并没有什么人气,只有那些来还盘问的军警,他们在不少路口都设了岗。

在小土坡的沟里,在一簇竹林旁,我看到了那座小道观。砖瓦古朴,却没有多少人迹。

本来这几日城里人心惶惶,各处庙堂都多了不少善男信女。唯有这个上阳观,因为位置比较偏,老道士又懒得宣讲作法,向来是信客很少。

我来的时候,蓝布衫的老道士就坐在门口石阶上面,一个粗瓷水缸在他不远处,清水微波。看上去,一面仙风道骨。

‘‘润哥,出来了,是任家小子。’’老道士看到了我,对屋里喊了几声。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清越的味道。这个乱世,活的像老人家这样的人不多了。路有饿殍,难获永年。

我和老人家寒暄了一下,也没有太在意。但我目光浮沉间,却看到了他手里新削的那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木剑。老道士用一把小刀,在用心做工。他时而不时的摆摆手,碎屑从他掌中滑落。

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但也仅仅是猜测。我把他藏它在心里。这个念头太匪夷所思了,它在我脑中升起,我就想把他抹灭。在雾城,没有谁说过老道长一个坏字。

‘‘来了,来了,是有生意到了吗?’’一个声音传来,懒懒散散的。刚开始是一线,后来越来越大。

‘‘是你啊,四安。’’少年人样貌端正,眼睛润而有神,却永远像是睡不醒般,带着几分懒意。我知道他就是这个样子,什么人面前都是这样。当初吕润和我一起去的警局,后来就因为受不了束缚,宁愿回道观里面种菜,过闲人生活。可惜了他一身的功夫身段,年纪轻轻就是闲散神仙。

‘‘师傅,我和四安去城里了,这几天可能不回来了。’’吕润回屋里换了双鞋,又对老道士行了个礼。

吕老道摆了摆手,也不多说什么。我不禁叹了口气,真是什么徒弟什么师傅,两个人都是闲云野鹤。若是寻常人听说自己家孩子辞了正经饭碗,非气死不可,也就吕润他师傅还照样不给他脸色。

‘‘走吧。’’吕润跟在我身后,大步走着。

我们慢慢走着,阳光从竹林里撒下来,有些光斑落在我们肩头。吕润在我不远处,我们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但我却有点心事不定,吕老道削木的那一幕,不停的在我脑海里回荡着。

‘‘花魁,是被割去了嘴巴。 苏半城,是被砍掉了双手。’’润开口说道,语气很轻,吐字却很准确。我知道,这些事他也关心着。但不是重点,我想听更深入的东西,我来,就是为了寻他。

我回过头来看着吕润,看着他仿佛笼罩在一层光芒里。那个在竹林下路过的少年,多像人间谪仙,不禁让人望而生惭。当然,只有了解他的人,才能看透吕润那层表象下面不一样的东西。油滑懒散,又好吃懒做。

‘‘你别他妈这样看着我,我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吕润开口。

我默不作声,这小子太机灵了,我那点心思瞒不过他。

‘‘花魁死的那几天,我师傅给我讲太平广记,有些日子没有出门。。苏半城死的那天,他更没有时间了,城里有人找到了我们俩,说孩子着了邪,让我们去瞅瞅。我们俩贴了半晚上的符咒,可是累坏了。’’

‘‘。。。。’’我无法反驳。

‘‘你有没有什么师兄师叔这类的,或者说同行。’’我面着一张脸说道。

‘‘给我滚,你就不能给小爷说点带乐子的。’’吕润骂我,不过又是语气一转。‘‘你也看到我们上阳观这样子了,冷冷碎碎,大猫小猫两三只,能认识谁啊。’’

我一想,也是这个理。这几天我东来西往,确实崩的有点紧,到了疑神疑鬼的地步。

‘‘不过你这样想也没啥错的,思路没什么问题。你怎么忘了什么人用刀最好?’’

‘‘你是说,我们考虑下刀工好的人。’’我眼前一亮,有些云雾散开的感觉。

‘‘不错。’’吕润伸出了两根手指,‘‘这年头刀工好的人,大厨,还有那些上过新学堂的洋医生。’’吕润的眼神里有光,润而绚丽。

‘‘看来还是润哥你厉害。’’我还是有些佩服这小子的,脑瓜子好用。

‘‘别贫了,这也就是个大概,一头猪也猜得到。但望小里看,你想下还有没有什么漏网之鱼。雾城这么大,我们揪出来这样一个人,可不算容易。’’

‘‘算了,不想这些事了。这几天我跟着你可都算矿工了,本来我画写平安符挺赚钱的。我吃吃喝喝,得你管。’’吕润的语气不容反驳,我咬咬牙,就知道这小子没这么好请。吕润走在了我前头,甩开步子。

5,

我和吕润出了春满楼,我的脸有些黑。这狗日的,是存心领着我来大开荤了。

‘‘不是,润哥,这不是往局长那去的路啊。’’我有些疑惑。

‘‘别管局长了,我们先去老周家。局长这人青云直上,靠的是嘴皮子好,心段高。论起来案子,咱们还是得去找找老把势。’’

我们又到了老周家,这次老周是没了上次那股活泼劲了,嘴上都起了泡。

‘‘咋回事呀,周爷。’’吕润和我进了屋,问道。

‘‘可他妈别提了,苏半城家里那一窝狐狸精,可是真难伺候。一面让我们赶紧破案,还他们家一个清净,不然就去闹到督军那里,去京里告我们。另一方面,那窝人就死活不让我碰老苏尸体,说什么人死为大。。。哎,难办啊。现在那群兵痞也闹,苏家人也闹,真是。。。。’’老周哭丧个脸,向我们诉苦。

苏半城以两件事闻名本城,一是没孩子,二是姨太太多。平日里,都是闹得鸡飞狗跳不可开交。如今苏半城一去,那个苏府更是天翻地覆。没有个主事人,倒是一群莺莺燕燕吵来吵去。

‘‘算了,不提这些倒霉事了。四安,这次你倒是找了个好帮手啊。是润哥,我记得当时你是天天偷懒,不过论起来抓贼,这小子比谁都能跑。’’老周摆了摆手,看见站在我身后的人,倒是有点熟悉。

‘‘周爷,听你这意思,现场是去不得了。’’吕润扬扬眉毛,一边问道。

‘‘何止是去不得,简直是一身骚。如果不是他们现在闹着争家产,估计就把苏老爷给埋了。大户人家,怎么一点脸面都不要呢。’’老周叹叹气。

我转了转眼珠,屁的大户人家,谁不知道这人是有名的暴发户。

‘‘周爷,那您还能帮我们回想下当时案发的场景吗?杏花楼那间屋子,还有苏半城那个书房。。。’’

老周想了想,这也不算违反啥大规矩,就说了几下。我追寻着那些细节,但还是模模糊糊。老周是个仵作,时间久了,他也记不太清,吕润倒还是听得认真。

‘‘谢谢您,这是我师傅几串山桃木,我来也没啥东西拿,送给你了,当个吉礼。’’吕润把山桃木放在了桌子上面。

‘‘这那里用得。’’老周倒也是客客气气的,他一向也是谨慎的性子。

‘‘对了,周爷,你有什么笔墨没有,我给你写几张符吧,凑合着用。虽然没我师傅那么老道,估摸着也顶下用,现在城里也是乱糟糟的。。’’

‘‘这如何使得。’’老周想推辞一下,他媳妇倒是捧着几张纸来了,也不顾及老周眼神。白贫了那么久,总得有点东西。

吕润提起笔,又点着几下朱砂,去侧屋给他们画了几张符。这小子就是画个符,也得离我们远远的,看来是独家绝艺,不能外漏。

‘‘美人无唇,富绅去手。。。’’吕润喃喃自语。我一想,也确实是这样。雾城这座祥和之城,已经不再祥和。

‘‘哎,老周是讲的挺清晰,可我也是听不太细。毕竟,两个地方都不是好惹的,没人让他多待。’’

‘‘你看,这是什么。’’吕润从袖口里摸出了一片纸,上面还有一些红色的轨迹,隐隐约约,像是张画图。

6,

吕润向我挥了挥手,脸上挂着得意颜色。

纸上有着简明的线条,吕润用朱砂标了几个小点。

‘‘这是现场图?’’我问道。

‘‘不错。’’吕润摸了一下下巴,用手指指着纸上的图。

我看那副图,只有粗劣的线条和小点。隐隐约约是两个房子的大体布置。

‘‘这能看出什么啊?’’我问道。一个是风月花魁,一个是半城富豪。这两者除了披着诡异外衣的死去,身份地位可以说是相去天渊。

‘‘我把我脑子里的东西,都画在这里了。这是花魁所在的地方,这是苏半城的那间书屋。苏半城是在书桌前死的,就在窗户旁边。花魁的尸体,是在床上发现的。’’吕润用手指在图上给我比划着。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我还有更大的发现。这一趟,我们算是没白来。’’他又笑了笑,有一种高深莫测的意味。

‘‘是什么。’’我急切的问道。

‘‘这两个地方,都靠着水。花魁的楼是在脂粉河边,苏半城的大宅里面也是引入了河水。’’吕润把那副画放在自己口袋里。

都挨着水? 我脑子里仿佛有了一些明悟。雾城水脉很多,长河壮观,靠码头养活了不少人。这极为常见的水,又和这两宗凶案有什么关系呢?

‘‘水,供养人。但是,它又能淹没人。道家就有一种厄,就叫做水厄。杏花楼为了提升档次,苏半城是为了摆阔,那两处的选景怎么能少的了水景。恰好,这两个地方的水深,藏着一个人总是绰绰有余的。’’

吕润的话,叫我有些毛骨悚然。他仿佛是解开了一层画皮,让我看到里面青面獠牙的魔头。

雾城水波淼淼,空气里散发着水的气息。这城里柔和的水波,此刻也多了一重凶厉的气息。我的视野在城市里逡巡,我仿佛看到那黑影从水波中出现,又在水波中离去。

‘‘别多想了,这只是我们要关注的第一个点。况且两个地方还不一样,花魁那里还好说,苏半城的府邸绝对是禁卫森严,寻常人藏在水里,怎么会没人发现呢。。’’吕润又接着说道。

我点点头,他说道也有一些道理。

‘‘总而言之,咱们还是要去实地看一下。’’

‘‘那是自然,不见大河,不知河广。’’吕润伸了个懒腰,言语里还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

天上的云一朵一朵,柳条如丝。寻常时候,城里往往有人流如织,但现在雾城已沉默了许多。

这座城里,很难找到我和吕润这样大胆的人了吧。

我有一个疑问,我是为了我哥脱笼,但吕润,为什么又这样无惧呢?

或许,他是真的渴望解开真相。又或许,我不敢再想下去。

在聪明人面前,我的那点心思恐怕无处可躲。

7,

我们俩不能一早就去那两个地方,这样目标太大了。毕竟出了这样的事情,那两个地方早都是雾城的焦点。

‘‘我们先去你家吧,比照一下这两个案子。’’

‘‘可以。’’我点了点头。

在我的小院里,吕润找了一块小木板。我在想,吕润也在想。每个人有什么新奇的想法,都可以先写在上面。然后,再进行总结。

真凶像魅鬼一样无影无踪,只留下几个残留的片段给了我们。而我和吕润,全靠那些蛛丝马迹搜寻一下。这真是个难熬的拼图游戏,每一块都得细细斟酌。

凶手,受害人,所有的一切,都是顺着人来展开。杏花楼的花魁,雾城的富绅,我写下他们两个的名字,身份和年龄。这也是我所知不多的东西了,花魁的身份,烟花场所自然是隐晦颇深。可苏半城这个富绅,也仿佛笼罩在一个迷里。他是本城最富之一,一路发达,却少有人知道他的早年。

‘‘有两个点。第一,美人无唇,富商无手。你想一想,这是为什么?’’吕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先说出了第一个谜团。

‘‘制作恐怖? ’’我问道。这般残酷的手法,制造恐怖本来就是情理之中。

‘‘你说的有些道理,但我想,会不会有另一种意思。’’吕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又继续开口。

‘‘这么诡异的杀人方法,是个人都会害怕,这并不稀奇。’’我点了点头,继续听下去。

‘‘可是这个人他的这些手法,就没有其他的寓意吗?婊子无情,商人呢,自然是寻利。很不巧,花魁和苏半城可以说都是这两道的翘楚了。花魁姑娘的花言巧语,可是骗了城里不少的痴心浪子。苏半城,那就更不用说了。他的半城,从何而来,他自己心里清楚。所以凶手的第一刀,割掉了妓女的唇。第二刀,又斩下了富商的手。’’

‘‘你想说什么?’’我的心理有惊涛骇浪,即使我压抑着自己,也难以阻止。

‘‘这是我的第一个词,仪式。’’吕润刷刷动笔,写了了两个大大的字。

‘‘这个人不但要杀人,还要诛心。’’我觉得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发颤,寒意在身上乱散,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不过这样一想,下一个死的不就是那个林督军了。这年代,暴戾横征,还是这群兵痞最厉害。当然,这不是重点,我还得继续听下去。

‘‘我再说第二点。。。’’吕润又刷刷动笔,我看到了第二个字,我有些无话可说。因为他写下的第二个词,是神鬼。

莫不是这小子在道观里时间长了,整个人都傻了。

吕润严肃的看着我,没有一点戏谑的味道。‘‘你别以为我在说笑。你自己想一想。’’

‘‘他杀了两个人,还是本城两个很有影响的人物。可是他杀人,如杀草芥,无声无息,无影无形。为什么旁人没有发现?为什么他又能逃得干干净净?到现在,我们都在他鼓掌之中。如此完美冰冷的一个对手,大概也真是到了神鬼那个层次了。’’

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倒也很有道理。

‘‘这个人若真是个雾城人,他一定会崭露头角的,为何我们都没有听说过这样厉害的人呢?’’吕润坐在石椅上,用手撑着下巴。我知道,他可能又在神思了。

‘‘我知道有一个人或许知道点东西。’’ 我决定给吕润一个答案。

‘‘谁?’’

‘‘局长。’’

‘‘。。。。。’’

若说起来树大根深,消息灵通。在雾市,我真不相信还有谁能比得上局长那个又油又滑的地头蛇。

8,

夜色已深,星辰点点。我和吕润踩着星光,向着杏花楼走去。

离脂粉河不远,就能看到那两个高挂的红灯笼。但今夜的欢声笑语,是比不得事发前了。

楼前的华美装饰依旧,现如今却如同一只压低了声音的巨兽,没了以往的车水马龙。

即使是欢客寻乐,也不敢来这种莫名其妙就丢命的地方啊。这就有些难为我们两个了。

混入这座楼就很难,因为这几夜本就没多少人,更不用说我们去的还是那样邪气的地方。

我和吕润正在思索间,耳后有风声传来,是人的动作。还是个高手。

‘‘小心。’’吕润低头转身,一肘向着那人声传来的地方击去。

我回头一看,那人躲开吕润的攻击,想要遁走。他起身很快,就快要没入黑暗中。

‘‘别急,他在引我们。’’吕润低声说道。事实也正是如此。神秘人在前面跑着,我们紧赶慢赶的追着。可是,双方都抱有一种度,那个神秘人似乎是想让我们跟着他。

‘‘这个人要是害我们怎么办。’’

‘‘我的直觉一向很灵验,这个人方才没有杀机,他动手时留的有余地。’’

一条暗暗浑浑的巷陌,也没有光,只剩下短促的呼吸声。

这是条沉默的街,和几个沉默的人。

‘‘放下武器。’’那个人开口说道,他故意压低了声音。我的脑海里,还没有这个声音的痕迹。

‘‘凭什么。’’我一边想,一边拿出自己身上的短刀。

‘‘放下吧,你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吗?是枪。’’吕润无奈的说道。

是一把漂亮的小玩意,他在用枪指着我们。

‘‘阁下真是厉害,故意引我们过来吗?你这样鬼鬼祟祟,不怕被人抓去毙了?’’吕润亮亮嗓子,反而不慌不忙。

‘‘啪啪啪。’’掌声响了起来,第四个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叼着烟,火星在黑夜里画出一串萤火虫的点。

‘‘可是,如果找你们的人就是个警察呢?’’

‘‘局长?’’我心里又很复杂的情绪,喜悦,惶恐。这头老狐狸,终于找上门了。

9,

‘‘小伙子,你们很不错。’’局长吐了一口烟圈,一边向我吕润和我开口。

‘‘可是你知道,如果我的手下要是在这里埋伏你,你来就是送死。你是在赌。’’局长话锋一转,语气已经提高了几个度。方才的温和一扫而空,只剩下步步紧逼。

‘‘我们自然是赌,可是这年月,就是一个赌命的时候。赌了,可能会死。不赌,只能饿死。’’吕润嘿然一笑,全没有顾忌的心情。

‘‘好啊,想当年我才干这一行,也只是一个走卒。人的那一步,不是要放胆一赌。其实,我已经派人盯你们几天了。你们做的很好,没有让我失望。’’

‘‘我们两个年轻人,可没有和你赌的资格啊,局长大人。毕竟在这雾城,你也是和督军一张桌子吃饭的人。’’

‘‘不,站在这条小巷子里,你们就有这个资格了。有这份心机,自然值得和我赌一把。这个机会是你们自己找来的,也不用谢我。’’

‘‘局长你的情谊太重,我们可不敢担着。’’吕润开口,却是拒绝的语气。双方都在摸底,在推测对方的底牌。

‘‘何必这么见外,在这个事情上,我们完全可以双赢。你们去探案,我在幕后支持,事情成了,任四的哥哥沉冤得雪。而你们两个,可是咱们雾城的大英雄。’’局长的语言动情而又真挚,如果不是他那不倒翁的外号,任何一个人都会被他温和的一面给骗到。

交易已经开始,老狐狸和小狐狸在互相微笑。他们一边赞美对方,一边却在盘算对方的赌注。我默不作声,这种时候,还是吕润开口比较好。毕竟,他很小的时候就很会兜售祥符了。

‘‘督军和外界,我来稳住。你们两个,找出真凶。’’局长的眼睛亮了一下,是时候让利剑出鞘了。在这一刻,他展现了权力的本尊。

‘‘我要钱。’’

‘‘可以。’’

‘‘枪呢?这玩意厉害,如果凶手来,有这东西会安全很多。’’

‘‘不行,枪的威力太大。我不能前门打虎,后门进狼。小兄弟,我的承诺也是有限度的。’’

在这个不知名的巷陌,交易慢慢结出了果实。

‘‘这张名单上的人会帮你们,停尸房那边我也联系好了。但是有一条,你们的行动是秘密的,和警局无关。’’局长递来一张纸条,交代最后一个条件。

10,

‘‘老狐狸。’’吕润啐了一口吐沫,局长已经走远了,远到黑影吞没了他。

除了局长的承诺和字条,什么也没有留下。我想到了他的想法,难怪他在雾城多年不倒。

第一个死的是花魁,第二个是富商,如果案件再发展下去,不知道会牵涉到谁的头上。那些大人物,那个也不好得罪,反而是掣肘颇多。况且,局里盯着他这个位子的也不是一两名探长。他要查这个案子,可以说是受力不讨好。

我们年轻,热血,就像一张白纸。这样的人,才正好用得上。况且出了事,他也可以推得一干二净。一个罪犯的弟弟去抓真凶,兄弟情深,再正常不过。

这规划看起来,真是滴水不漏。但我们已无法选择,时间不多了。

深夜,雾城警所的停尸房。

若非冰屑和地穴深邃的影响,只怕尸体已臭不可闻。烛光在四壁烧着,但光芒暗淡。我们提着油灯,晃得自己的脸也是影影重重。

吕润掀开花魁身上的白布,仔细的端详着。他已经收起了懒散的面孔,换上来一张严肃的面具。

花魁陷入了沉睡,嘴唇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生前是一朵娇媚花朵,现在只剩下草草收场。

不过她死了,还是比那些死去的饥民强多了,那些路边倒着,义庄里的,才真是溅落尘泥呢。

妓院的老板三番五次嚷着要把花魁埋了,想赶快把事情平息了。若不是警局拦着,只怕他们已经如愿了。

吕润掀开她的眼帘,看了一会。

‘‘你不害怕吗?’’我问道。

‘‘以前会怕,怕他们突然醒来,吓我一跳。后来就好了,我小的时候,大户人家有了红白事,我师傅就带我去蹭饭,做做法事。人生漫长,总得有人送他们最后一程吧。’’吕润很自然的说道。

‘‘我问过检查尸体的钱婆了,那一夜没有人睡过她。当时来说,那个人只是杀人。’’吕润放下白布,用手在下巴摸索了两下。

我忍着难受,也跟他看了几眼。但论水平,我绝对不会有他那份细腻和耐心。

‘‘你注意到她的表情没有,安详自如,身上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和伤疤。她就像是沉入了一场甜梦,任人宰割。’’

‘‘用毒?’’我问道。

‘‘有这个可能。但是我们也问过老周,他说并没有发现用毒的痕迹。当然,也有可能是老周见识不够,这种毒太过奇异吧。’’吕润裹了裹自己身上的袍子,这地方果然是幽冷空远。

‘‘更厉害的,是这个人的手法。你注意到花魁的伤口没有,平滑自然。这样的刀工,可以说是神乎其神。每一寸用刀,都没有犹豫,没有盘算。’’

‘‘是这个道理。’’我点点头。

‘‘凶器,没发现。现场,也不知道整成什么鬼样子了。’’

‘‘算了,我们先不管这么多了。咱们看过了花魁的尸体,下一个就是苏老板的。’’

‘‘苏半城,他家的门台可是不好进啊。’’我愕然。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苏半城他们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缺根弦的表少爷来争家产。有了这个表少爷,我们才好下手啊。’’

11,

我的眼前一亮,借力打力确实是再好不过的办法。我们要混入苏宅,需要一个支点。这个表少爷,倒是可以试一试。

‘‘现在来说,凶手至少有两种绝技。’’吕润伸出两根手指来。

‘‘第一,就是他的刀法。第二种,就是他这种让人陷入幻梦的毒,假如世上真有这种奇毒的话。’’吕润顺着台阶向上走,油灯上有灯花爆裂。

‘‘不过,这样的对手,才有点意思吧。’’吕润沉默了半刻,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面对黑夜,许多人会害怕,但有些人会享受这种直面恐怖的刺激。

我没有做声,地穴的甬道深邃漫长,像怪兽的喉咙。置身其中,时而有冷风灌输,幸好没听到什么冤魂的呓语。我的生活本来已经望向前方,却已经卷入了这样一场风波,凶险,诡异。

我们是在和邪恶的对手过招,他的身影像黑夜一样在雾城徘徊。但是这一局,不是我去码头的那一刻就决定押上去的吗?

那么,就好好赌这一手吧。想到这里,我的步子稳了许多。

‘‘等明天吧,我们俩换身行头,局长那个老狐狸给我们的纸条上不是有出钱的地方吗?我们俩也算是替他分忧,这点钱还是他该出的。。。’’

第二日,太阳普照。我和吕润焕然一新的走在大街上,去雾城最好的酒店一品楼。谁也不会想到,大柳树下的那家当铺就是局长的窝点之一,

一品楼老板这两天的心情很好,苏府的表少爷天天带着狐朋狗友在这里大吃大喝,那是真金白银的记在账上。雾城还笼罩在一层阴霾下,但老板这两天的心情还是乐呵呵的。

‘‘来,苏少爷你请,昨天那个清蒸河鲜不错。’’一群人吆五喝六的坐在二楼靠窗处,高声喧哗。酒楼地段最好的地方,已经为这群年轻人所占了。他们满脸油滑精悍气息,或是坊间的混混,或是码头老鼠会的油子。一贯是好吃懒做,拉富家公子下水,欺负孤寡老弱。只有中间那个有点楞的圆脸年轻男人,还一脸惴惴,半是兴奋,半是迷惘。这就是苏半城不知道那个地方来的亲戚。两个人相貌上还有模模糊糊的印记,就是气质截然不同。苏半城那股世故和机灵,他这个亲戚倒是一点也没有。

‘‘哥几个,让一让。。。’’吕润走上前去,大大咧咧的挤到了几个人中间。

‘‘润哥?’’

‘‘任四?’’一个混混揉揉眼,表示没有看错。今天我们换了新装,这些人想了片刻才想起来。我的面子也就一点,吕润的面子可就要大点。他混过江湖,当过警卒,他们年龄比吕润大,可真不敢在他面前摆阔。

‘‘苏少爷,今天有这两位陪你喝酒,下次哥几个再来。’’领头那个也是油滑得紧,就使个颜色,带着人先溜了。

‘‘你们?’’苏少爷颇为疑惑,怎么这几个帮闲今天这么不顶事。

不过他这人是没心没肺惯了,不然城里这群混混也不是那个少爷的场子都蹭的。

吕润和我坐下,上酒,聊天,不一会,苏少爷就喝的云里雾里。

吕润以前陪着老师傅买桃符,走江湖,自然也是舌灿如花。表少爷这种生瓜蛋子,怎么是他的对手。我负责灌酒,吕润负责套话,颇为默契。

‘‘我表舅他,真苦啊。。你说人没了,就没了,怎么死的这么惨。。’’苏少爷哭的是颇为动情。我怀疑苏半城一大家子里面,可能就这一个是真哭了。

12,

‘‘那群姨太太,争家产倒是厉害,还吆喝着把我表舅早料理了。。哎。。。’’

‘‘。。。。’’我和吕润面面相觑,若是旁人这样来苦,多半是虚情假意,让人反感。可这位表少爷,倒真是哭的令人感叹。苏半城活着时候从来没理过他,等死了才想起表少爷这一份家产。这世上对苏半城最亲的人,却只能在他死后在相见了。

‘‘润哥,你不是道士吗?俗话说要全须全尾,我看戏文里都是这么长的。。我表舅少了一双手,还能上西天吗?’’表少爷直愣愣的看着吕润,酒喝多了,舌头都有些发直了。

‘‘不是太好上了啊。。。’’吕润苦着个脸。。

‘‘我可怜的表舅啊。。。’’苏少爷又哭了起来,这次更是黄河东流。

‘‘也不是超度老爷子的办法,你想想,老爷子手都掉了,你不给他做个法事,能入土为安吗?’’

‘‘是这个理,得排排场场的,让我表舅走好。。’’苏少爷点了点头。

我看了吕润一眼,有戏。

‘‘那就这样了,润哥你等我消息,准备好道袍器物,明日里再来。。。’’苏少爷喝得高了,东倒西歪。我和吕润好不容易把他搀扶到了苏宅,可想而知,到了就是一顿鸡飞狗跳。

我心头一送,成了。

第二个受害者,苏半城,我们可以以做法事的名义,检验一下了。

‘‘时间还早,不要想着苏半城的事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

‘‘你不是想解开苏半城的面纱吗?我觉得有一个更好的办法。这一次,我们不用求任何人。’’

‘‘你是说,地方志?’’我眼前一亮。

13,

地方志堆在我们手边,在黄纸旧卷里找寻一个人的名字很不容易。

更何况在这个时代,武力或许是最吃香的东西。有心编纂方志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了。

十年,十一年,,。直到翻到前朝时候,那些更早的年头。

‘‘苏半城发家的时候,正是那些年天翻地覆的时刻,天下动荡,人心汹汹。。。’’我拿起笔来,做下一个标记。那些有用的信息,就像是珍珠一样,掩埋在沙土里。

我和吕润都有些疲惫了,这样翻书倒也是蛮用体力。一页纸一页纸在飞,我和吕润在房间里的两个角落,目不转睛。

‘‘算了,不用找了。我们还是明天去苏府实地勘察一下吧。’’

‘‘哎,忙活了半天,真是一无所获。’’我丧气地说道。

‘‘倒也不是一点东西都没获得。最起码,苏半城牵涉的事,可能就是十七年前了。十七年前,他的这个身份才慢慢在雾城出现。’’

那么,他隐藏的另一张脸,到底是什么呢?这是一个迷雾中的答案,难以探求。我们以为发现了前面的路,却以外发现路又被堵死了。

吕润把他手上那卷书放下,我也没心情去看了。幸而我们套上了苏半城那个楞侄子,还有一线希望。

苏宅,气氛一度十分荒诞。

苏少爷披麻戴孝,上了大堂就开始一顿嚎哭。朱门豪宅,苏半城的棺木都用的是极好的。可惜人死了,大堂上也满是吵来吵去的声音。

我和吕润跟在苏少爷身后,吕润是道袍大裳,后面又雇了几个街市上的混子撑门面。

‘‘表舅啊,你死的好怨啊。我不孝,今天跟你做法事来了。。’’

表少爷这一波表演下去,大堂内的各类人都是面面相觑。

‘‘请法师开棺祈福。。’’苏少爷这一句话落地,算是扔了一个大炸弹。

苏半城的三姨太颇为狐疑,她早就看这那个偏远地方来的表少爷不满意了。争家产的时候,各个都是吃相难看。

‘‘好啊,你这个兔崽子,你表舅都死的这么惨了。你请个野班子做法事不说,还要开棺。老爷啊,你快睁眼看看吧,你走的早,我们几个妇人家可真是受委屈啊。。。’’姨太是扑到了棺木上干嚎,就是不掉几个泪滴。谁都知道苏半城最为恋色,是衣不如旧,人不如新。他这些家眷,自然对他没有什么感情。

‘‘别嚷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里闹啥呢?老二你可别妆模作样了,你昨天晚上可是去凑麻将场到深夜吧?’’又一个声音传了出来,这二姨太一看有人出来顶腔,顿时有了力气,马上调转火力,和这个出声的人撕扯了起来。

‘‘别吵了,不就是惦记宅子里那几个子吗?再嚷嚷,老子就去告官。。’’苏少爷梗着脖子,不大不小的吼道。他这一发声,所有人都闭口了。一家一户分钱还好,每个人多多少少还能落点。这家产要是入了官,恐怕是谁也落不了好。于是大家都闭口不言,看着吕润那套把势。

我和吕润如蒙大赦,围着那片渚红棺木车轱辘转了过来,边做法事,边看着瞑目的苏半城。

14,

苏半城的眼睛紧闭,只是脸上的表情已经扭曲,嘴角都凝成了一个怪异的弧度。

可想而知,他那最后时刻的惊怖。

吕润行玄步,念咒语。我离他很近,却也不知道他讲的是什么东西。那些繁杂冗长的咒语,他是诵读得精熟的。

苏府的人也是大眼瞪小眼,想等着法师作法完毕。只是吕润却是一个咒接着一个咒,把人都听得摇摇欲睡。

我看着他的表情,严肃端正,倒也是有模有样。后面几个找来的混混却是离我们两个远远的,他们倒是不怕什么苏府的勾心斗角,单纯觉得骇人晦气而已。

‘‘好了,表少爷,这套法事可以说是完备了。’’吕润合上手掌,表情端着。所有人都如蒙大赦,这套把戏总算是落地了。

‘‘多谢法师。’’表少爷很感激地说道,给吕润行了一个礼。两个人不咸不淡的扯了几句,意思是事情已搞定,只等着下一步了。

大厅里难得肃静了一会,不再有人声鼎沸。

吕润对我使了个眼色,他先是走了出去,我也寻了个借口出去。

庭院里有假山幽径,将我们的身影没着。吕润躲在阴影中,脸上有光斑点点。

‘‘有什么发现吗?’’我问道。

吕润将一片竹叶搓了下来,放在自己的手心。

‘‘苏半城的手不见了,但是还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他是个练家子。我看了好几遍,他那双胳膊,比常人都要凝视粗壮。很可惜,他的手掌不见了,不然,我们能看到更多细节。’’

‘‘苏家的人在苏半城尸体上用了太多香料,和防腐的东西,很多有用的细节也全消失了。’’吕润叹了口气。

‘‘哎,现在要想办法再进一下案发现场了,很多事情就会水落石出。’’我说道。那间书房,或许是最好的勘探地方。但不妙的地方就是,苏宅的人可能对里面矫饰过很多次了。

我们两个打定主意,想办法进一下苏家的书屋为好。

就在这时候,脚步声响了起来,如奔雷,如走兽。

‘‘有人来了。’’

‘‘是来包围苏府的吗?’’吕润的脸色变了,这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肯定是雾城有数的精锐之师。或许,就是督军本人来了。

15,

苏府外面有汽车鸣笛声间或响起,然后是士兵原地踏步的声音如浪潮袭来。苏府人心惶惶,就像是汪洋大海中的一条船。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今天会有贵客到来。或许,也可能是恶客。

‘‘我们的机会来了。’’吕润眼中一亮。

我颇为诧异,机会?但看着吕润的样子,也不太像是说笑。我想了想,听他说下去。

‘‘你听着,从这脚步声来说,这批人不下百人。还有汽车的声音,在雾城,除非是像督军那般的大人物才有这样的排场。这个时候,这个人来苏府,不管他做什么,苏府的人都会被调动起来。我的机会来了。’’吕润一边说,一边将宽大的袍子压在一块石头下面。他语速很快,但我还是听了个七七八八。

‘‘你要去苏半城死了的那间屋子?’’我的眼前一亮,果然是艺高人胆大。吕润在寻找一个时间差,就趁那个大人物到访苏宅的这段时间里,他要去那间书房。

‘‘不错,我们兵分两路,你去跟着苏府人围观一下谁来了。我去那间书房。’’吕润和我说完,身影就消失在小径尽头。我们暂别,我回身去苏府门口。

苏府门口,一群土黄色的军卒已经摆好了阵型。有一个中年男子从汽车上下来,副官颠颠地从站在他旁边,接过他的大氅。

周围人在小声寒暄,不少人眼里有羡慕的意味。原来这个男人就是督军,雾城这片山河的主宰者。

督军一身土黄色军装,和小卒不同的是,他的军装鲜亮,仿佛一尘不染,上面还坠者几块将徽。

督军看着在门口站着的这群人,面露微笑。苏府的头面人物,众姨太太,管家,护院先立在门口。拥拥攘攘的,甚是热闹。这片和煦景象,倒是没了刚才大堂上那股鸡飞狗跳的纷乱气势。

一些士卒排着队先冲了进去,去占据苏府的制高点,搜查苏府的隐蔽角落。这个年代,暗杀并不是什么新奇事。

‘‘明督军,你请。’’管家弓着腰,先迎了上来。论待人接物,管家可以说是苏宅的一流好手了。他的说话,神态都是恰到好处,反而没了那种处心竭虑的谄谀感觉,让人如沐春风。

‘‘也不是什么大事,苏老爷生前和我是好友。听闻他不幸离世,我今天特意来看看。死者已矣,大家活着的人可是要好好地。’’明督军一边走一边说道。

16,

‘‘督军真是仁义啊。’’

‘‘可惜我们老爷死的早了,没有这个福分了。’’姨太太们脸上满是悲伤神色,对明督军温言软语。一时间莺莺燕燕,满庭悲音。可惜她们这份装出来的悲情,也是演给活人看的。

明督军向前走着,一行人跟在他身后。他们向着大厅而去,大厅外已经站了一群士卒,荷枪而立。明督军看起来温和无害,但大家依旧能感受那种煞气,那是掌握权柄武力者的威严,统领貔貅雄师的。

家丁们已经自觉地散开了,这种情形,大兵登门,还是不要触霉头的好。

老管家和几位老资格的姨太太陪着督军登了堂,连表少爷也没挤上去。说起来这份陪伴是有荣光的,但究竟是陪着督军。谁也不知道,明督军下一刻会是怎样脸色。这年代,大家听多了各式跋扈将军的传闻。

管家特意对表少爷使了个眼色,表少爷木木愣愣,究竟不傻,就没有强跟着进去。我觉得这样挺好,这位爷万一脑子犯浑,说错了话,明督军这种人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或许在这苏府,也只有管家一个人是真对他心好吧。

我立在不远处,看着那扇开着的门。究竟是有距离隔断,大厅高高在上,而我们只得仰视。

我很好奇,这群人在苏半城的灵堂究竟会聊些什么。明督军看上去很柔和,可这年头爬到高位的没有一个是简单货色,那一个也是静水流深。

或许,转机到了?一道光在我心中闪过,雾城发生这等恶性案件,终究是要遮掩下去。明督军这时候前来苏宅,难免不是来给苏府人敲敲鼓通通气的。

我攥起手指,手心里冒出了汗。时间可能真的不多了,局长那个老狐狸是给了我们承诺,但在督军面前我觉得他屁都不会放一个。

怎么办好呢?我甚至想冲进去,在明督军面前说两句。但这念头是闪了又灭,一味苦求是没有用的,何况是督军这种迷信武力的人。

我想了又想,脑子里浑噩一片。只能寄希望于吕润了,在这个时候,他能给我带来点好运,也不知道这小子在苏半城书房发现了什么线索。

等待是世上最煎熬的事情,但我只能选择等待。我手上的牌太少,想要的却太多。

过了会,明督军踱着步子走了出来。一行人有说有笑,跟在明督军身后。姨太太们是笑着的,明督军也是满面春风,只有管家带着愁苦神色。看来,有些人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表少爷,你的福分到了。明督军看着老爷子面上,要提拔你当个副官呢。’’二姨太笑吟吟的,走到了表少爷面前。明督军也是笑吟吟的,意思是我赞成了。

大家顿时面面相觑,这简直是神来一笔?我不禁暗想,这一招真是又损又高。把表少爷这个不安定分子带走,这些姨太太们不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分家产了吗。至于什么提拔之类的的鬼话,说不定表少爷这个愣子就做了冤死鬼。

‘‘我不想去,我表舅他含冤离世,我得给他老人家找出真凶里。我可不能让表舅像窦娥那样,白白冤死。我不去。’’表少爷斩钉截铁地说道,在这个瞬间,他像是苏宅里脊梁最直的那个人。

听到他这样说,大家都是吓得面无土色。唯恐明督军掏出抢来,崩了这个浑货。

‘‘关帝爷千里走单骑,靠的是啥,靠意气。咱们当兵的,说来说去,也是靠意气。上到大总统,下到过河卒,都是这个理。’’明督军直直地盯着表少爷,眼神里有一抹异彩。他开口发言,众多人的脸色都是变了又变,那些姨太太们的脸微微发烫。

‘‘好小子,敢在我面前顶撞的人,可没几个。没想到苏小手这个烂人,还有一个带把的亲戚。’’明督军走到表少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颇为赏识。

苏小手,苏小手。我的心中有惊涛骇浪,汹涌而来。没想到机缘巧合,能在明督军口中得到苏半城的旧名。

表少爷一愣一愣地。我暗自想,真他娘的傻人有傻福,可能这督军今天心情不错。不过一波不平,一波又起。

明督军走到了门口,却又回过身来,指着表少爷说道。‘‘带走。’’

表少爷就这样挣扎着,被两个士卒驾着胳膊押走了。

17,

苏府陷入了一场漫长的缄默,明督军带着表少爷离去了。

这或许是一场交易吧。但现在,却没有人给一个答案。

‘‘你,你,还有你,去把屋里的白花香表拆了,真晦气。’’尖利的女人声音响了起来,二姨太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神情,对着仆人大呼小叫。眼中钉扫除了,终于不用装模作样了。

‘‘管家,还愣着干什么?刚才明督军说的什么你没听明白吗?过两天宁议长要来,还不好好整饬一下。’’她的声音里带着点炫耀的味道。

‘‘是,是,是。’’管家苦着脸,又低着身子下去了。

宁议长? 这又是一个很关键的名字,能让明督军亲自过来耳提面命的人,恐怕也不是什么小角色。

苏小手,宁议长,这两个名字,像是两把钥匙。

我出了苏宅,在路口的大柳树下停歇。过了一会,有人拍下我肩膀。

我回过头看,正是吕润。

‘‘有什么发现没有?’’我问。

吕润摆了摆手,‘‘没有什么发现,时间太长了。那地方被苏宅的人整的一塌糊涂,不过倒是有一点,那间书房通着水。正巧映衬了我们的第一个推测。’’

‘‘表少爷被带走了。’’我无可奈何地说道。

‘‘为什么?’’吕润颇为迷惑。

‘‘有一个大人物要来了,苏宅的这件事明督军看来是要消弭掉了。’’

‘‘en。’’吕润点了点头。他眼神明而润,这时候却偶尔有一点迷惑神色。

但到底,他在迷惑什么?

我还有一个更大的秘密,苏半城真名的事。但告不告诉吕润,却是一个问题。

他温和洒脱,只是他这外表下面,会藏着什么呢。

18,

‘‘四安,我有些事,先回去一趟。’’吕润急匆匆地走了,我们在这个路口分别。

我瞧着他悠忽离去的身影,更感到疑惑。或许,他有什么东西瞒着我。雾城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网住了我,也网住了吕润。我们只是蛛网上的虫,终究难得自由。

明督军似乎也隐隐约约知道一点东西,但这远远不够,我得收集足够多的东西。我还是需要一下局长的帮助。

我去了当铺,当铺老板知道该怎么做。

夜色沉沉,在当铺的后院,我又见到了局长。

‘‘事情好像有了一点变化。’’局长的眉梢低垂着,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没有说话,知道局长肯定有下半句。

‘‘宁议长是京师国会的实权派。谁想到,这不声不响的,他要来雾城。雾城这一段,可是波橘云诡啊。’’

‘‘雾城出了两次杀人案,宁议长还要来?’’

‘‘你以为这些案子,宁议长会听说吗?这种消息,连雾城都出不去。’’局长冷笑着说道。

‘‘。。’’我无法反驳,报喜不报忧,正是这些年的实情。但我心中又有些疑惑,旁人不知,宁议长这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会没有一点风声。

‘‘难怪明督军会去苏宅,他是要把这些事都压下去。’’我喃喃自语,心里有了点明悟。我理解局长的焦躁,督军的掩饰了。

若寻常时候,上官巡访,自然是好事。但这时候,可真是棘手得事。杀人真凶就藏在雾城浩渺的水雾中,时而不时就会露出他狰狞的爪牙。万一宁议长出了什么事,可就是担待不住。

‘‘小任啊,你和吕润那小子搭的伙是吧。’’局长笑吟吟得看着我,那眼神盯着我有点发毛。

我点了点头。

‘‘破案的事要抓,保护上官的事,你也要替我分忧啊。能者多劳吗?’’

只是没等我许诺,局长又是话锋一转,‘‘你放心,你哥的事,我已经派人安排过了。在牢里好吃好喝的,不会出什么差错。你就放心办差吧。’’

‘‘是。’’我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妙,又无法否决。这老狐狸话里有话,在拿我哥威胁我呢。

‘‘对了,局长,苏半城的书房你们肯定派人侦查过吧,就没有什么发现?’’

‘‘能有什么发现啊。苏家人推推嚷嚷的,那场面乱的不行。要说古怪,倒也是有一点。苏半城死之前,好像在他的桌子上画出了一个字。可是又不像是一个正常的字,像那种鬼符。’’

我心中有惊涛骇浪,好吗,到底有一些嫌疑了。

‘‘说来也怪,苏半城这个人平生也不信这些鬼神说法,也没听说他和那个寺庙道长走得近。’’

19,

天色已经发黑,唯有一轮月光点缀在天边。我带着满腔疑惑,回到了家。有一团昏暗的雾,淹没了我。

我睡不着觉,在窗前摆弄着一根笔管。苏半城,花魁。

凶手到底想要做些什么呢?还有那个神神秘秘的符字,苏半城在临死之前,要画下的那个东西,是悔恨,还是在警告生还者?

笔管在我手中舞动,我写下他们的名字。花魁,苏半城,他们惨白的脸在我面前一晃而过。为什么,受害者会是他们,下一个会是谁?

吕润是知道一点线索的,他却没有告诉我。我却不太怨他,这件事若是和吕老道有关系,他只会对我隐瞒。我们虽然年轻,但都已被人情世事所拘束。我想救我的哥哥,吕润只是想保护他的师傅。

没有办法,我还是决定却见一下他。

上阳观外烟草邪,我登上石阶,青苔微小。有个人就倚在门边,半闭着眼睛。

但此时已经没有了那个懒散的老道士。吕老道仿佛年轻了很多,也没有平日里那种浑浑噩噩。

‘‘你来了?’’吕老道听到了我的脚步声,睁开了眼睛。他似乎对于一切都早有预感。

我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走下去,只是抬头看着他。但现在我们之间的气氛却并不友好。即使是十几步的石阶,也像是一道无形天堑间隔在我们之间。

‘‘凡人探求真相,真相却总是教人难受。’’吕老道微微仰头,自言自语。

真相?我大为吃惊,这个缠绕在雾城上空的梦靥,终于要现出它的本身了吗?

‘‘这个故事就要从很久之前说起来了。那是几十年前,前清内忧外患,天下汹汹。有几个人在雾城相遇了,有神偷,有术士,还有大盗。这里面,手最快的就是苏小手。我精通一些阵法,会一点小玩意。身手最好的那个人叫隋迟,他是关外有名的独行盗,武功绝高。只是那一年,他爱上了雾城的一位花魁,所以我们才遇见了他。我们看上去毫不沾边,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对前朝深恶痛绝,还有一点反抗的热血。。。也是因为这个特点,我们被人引到了一起。。。’’吕老道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我隐隐猜到了一些东西。苏小手,苏小手。苏半城的这个外号并不是凭空而来的,他不是真的手小,而是手快。那个号召他们的人,竟然就是现在的高官宁议长。

‘‘我们侥幸成功了,可惜却开始了内部残杀。说来可笑,这笔巨量的银子使他们疯癫了。隋迟被他们锁到了一处野坟里,可是他大概又回来了。有的人已经还债了,有的人也活在愧疚里。其中有一个人,你很熟悉,就是我。’’吕老道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陷入了一种凄怆的神情,可这故事还是讲了下去。

微风拂面而来,却带给我刺骨寒意。我看着吕老道的脸,他的脸上闪烁过多种表情,悔恨,痛苦,亦或者无奈。我的眼前仿佛呈现出了那些画面,欺骗,阴谋,杀戮。那个被朋友遗弃的人。这些血淋淋的东西,就这样直接显现在我面前。

‘‘花魁,苏半城,。那个宁议长也是?’’我问道,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干草。这是一场复仇游戏。

‘‘几十年了,我们终于该面对那些过去了。’’吕老道走到我面前,他的动作看上去很慢,但在下一刻已经出现在我面前。就像是移步成寸。

‘‘吕润呢?’’我问吕老道,但他没有回答我。

我只看到他粗糙的手在我脖颈处轻轻一拍,我也陷入了沉沉黑夜。

我的债就由我来还吧,我隐隐约约的听到吕老道的话。

20,

冰冷,灵动的水,滴答了下来,滴答在我的脸上。

‘‘你醒了,四安。’’吕润站在我不远处,神色复杂。几十年的风霜雪雨,一朝向我们袭来。即使是最为精彩的小说,也不能展现这种诡异。

灯火在吕润脸上一闪一闪,明灭不定。

‘‘接下来,或许我们就能听到一个更大的新闻了,宁议长的死。’’吕润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诡异莫测的微笑。

‘‘可是,可是你师父也要。。’’我说道。

‘‘多少年了,那种愧疚和自责交织的痛苦一直缠绕着他,是他自己想要解脱了。这个事,终于到了要谢幕的时刻了。’’

我第一次听吕润给我讲起那些名字。讲那些人义薄云天聚义,讲他们九死一生在关外盗宝,又自相残杀。

我明白,吕润是不会再帮我了。这是件让他痛苦的事。所幸,他还没有拦着我。我拿了点干粮,独自走出了上阳观。

我们之间有了漫长的缄默。

‘‘保重。’’吕润轻轻地说道,身影又一下子没入了上阳观里。秀丽散漫的宫观,和那个独立的少年。

现在,一切都压在我身上了,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时间。

我直奔雾城城区而去,先去了公安局。

‘‘局长呢?’’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幸好好有几个熟人,也没怎么拖延。

‘‘不在啊,今天有一场局,局长不去也得去啊。督军在河上画舫宴请宁议长,局长去陪了。’’

河上,画舫?这些词语在我脑袋里嗡嗡作响,看来这个姓宁的也不想活了。或许,他一位自己能逃过这场复仇?

既然是督军作陪,这场盛宴必定是水涨船高,只怕是雾城所有的头面人物都会去,守备也必然是森严无缺。可是他们的对手不是旁人,是那个半神半鬼的隋迟。

当务之急,我得找到一艘船,或者想个法子混进去。我想到了一条路,可以去码头问一下。看在我哥的面子上,应该还会能借来船。

21,

在码头,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容易点。这次河上盛宴,城里的水警不足,临时从码头拉了几条船过去,又招了一些人。

河水淼淼,微风轻动,便是一道道波纹。几条小船漂浮在画舫外侧,有一段距离。画舫上灯红酒绿,也有音乐声音传来,呜呜呀呀的。

‘‘你要好好过日子,不用管我。’’我靠在船舷,想起我哥的脸,一阵模糊。或许他说的对,这场风波,我又何必插足呢。可是,人这一辈子,肯定有要坚持的东西。我这次来,只是想要救他,其他的事,随后再说吧。

小船离画舫的距离不远,还能看到上面荷枪实弹的士卒。小船上就不一样,有汗衫赤脚的码头汉子,还有一些警员,不过水性是一等一的好。如何跑到画舫上,可是一个大问题。

就在我左顾右盼的时候,却看到了一个熟人,局长。他没穿正装,竟然也在这艘巡逻船上。

‘‘局长?你怎么会在巡逻船上?’’我有点惊奇,局里不是说他来这里吃席吗?

‘‘守卫的事,我交给别人不放心,所以就亲自带队。’’局长义正词严地说道。

我心中了然,这老货定然是怕在画舫上遇见什么事,就装出一副尽忠职守的样子躲在小船上。

‘‘对了,你有什么线索没有?’’局长问道。

‘‘没有。’’我摆了摆手,又旋而问道。

‘‘局长,我想上那画舫。’’

局长看着我,满是讶异神色,但还是点了点头。他让我换身警服,用扶梯送我上了画舫。

‘‘表少爷。’’我上了画舫,却发现了熟人。 他已经换上了戎装,在船上巡视。

‘‘也没什么,局里人手不够,我是临时抽调过来的。’’我说道,一边去寻找那几个人的身影。宁议长,吕老道士。

他们都坐在显眼的位置,在船上摆出来一桌酒席,几个弹琴唱曲的立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那个白发苍苍,脸很瘦削的男人大概就是宁议长了。在雾城,我还没有见过明督军这般随和的笑。陪席的皆是雾城的乡贤,唯有一个麻衣道袍的吕老道显得颇为扎眼。可他就坐在宁议长不远处,想来也是特意吩咐过的。

‘‘宁议长,这是我们雾城特有的鱼,鳞细味美,可是河上一鲜,你老尝一下。’’明督军说道,指着那盘新上来的河鲜。

‘‘多少年没有尝过这个味道了。’’宁议长夹起一块鱼肉,颇为唏嘘。明督军也迷茫了,这宁议长是雾城出去的吗?怎么这样的闻人高官,他不知道。

明督军心中疑惑重重,但他没有说出来。

22,

天色已经浸夜,画舫上彩灯抬起,更有许多风情。照的水面也是一片金黄,像是鲜活了过来。

宾主尽欢,大多人脸上都洋溢着微笑。宁议长那面上却没有欢快的情绪,吕老道的也是一样。他们仿佛等待着什么。

我站在他们不远处,在等待着。

夜色已经略深,达官显贵们还在劝酒。可这时候,水面上还是没有动静。

我不禁想,这一切难道都是吕老道想出来骗我的,他才是那个凶手。就在我胡思乱想时,画舫微微摇动了几下,幅度不大,却令人惊奇,因为这时候并没有什么风。

‘‘什么人。’’我听到船头有士卒叫喊,接着便是一个闷哼,人体落地的声音很重。我闻声而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黑影已经立在船边。是一个极高瘦的男子,赤着脚站在甲板上,立在那个死去士卒的旁边,仿佛修罗。他的目光里不带着一点波澜,仿佛夹杂着不散的冰屑。

我浑身颤抖,是这个人没错了。他涉水而来,出手无情。空气里有异香传来,极细极沉,一丝丝的熏入人的口鼻。我的耳朵在嗡嗡嗡的叫,连动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是谁。’’明督军又慌又急,一边要掏出枪来。可他连抬指的力气都没有,只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男子走了过来。

‘‘不要试图动了,我的衣服上浸了毒鲛的油,嗅到就会没了力气。’’他随意的从席上拿过一个玉杯斟酒,那黑魆魆的衣衫拖拉在地上,发出金铁一样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隋迟。’’宁议长丧着一张脸,仿佛老了几岁。

‘‘你不该骗我。’’那个叫隋迟的男子不去看宁议长,自斟自饮,仿佛他才是这欢宴的主人。所有人都吓得瑟瑟发抖,整个画舫仿佛陷入了一种寂静,仿佛是被冻结在琥珀中了。

‘‘爱钱的,我就去了他的手。爱说谎的,我就割掉了她的唇。’’隋迟仰起脸来,在月光下,我看到了他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仿佛是被许多虫子撕咬过。

宴席上的人听到了他的话,这些话就像是重锤击打在他们心上。凶犯就在他们旁边,和他们共饮,每个人都吓得哆哆嗦嗦。连明督军也是这样,正剩下他张开嘴凄厉的叫着。

‘‘谁再喊,我就割掉谁的舌头。’’隋迟微笑着靠近明督军,他的手上有一蓬光闪烁,督军脸上出现了一道伤口,鲜血淋漓。督军痛彻心扉,可又不敢大声叫喊。

恐怖,就以这样的姿势席卷了这盛宴。在每个人意想不到的时候,降临了。这些雾城的头面人物,卸下了他们的盔甲和伪装,在死生面前,他们仿佛是虫子。

‘‘几十年了,我没有一天好过,你杀了我吧。’’宁议长闭上双眼,如释重负。

大家都暗暗称奇,这些人竟然真的是老相识。

‘‘我想要掏出你的心看看,上面到底是什么样子。宁哥。是不是也像你说的那样,满口的仁义道德。’’隋迟举起手来,在盘子里捡起了一条鱼。那蓬白光一闪,鱼已经分成了一片一片。那是一条铁丝,又细又快,就缠在他的指尖。

汗珠从缙绅们脸上冒了出来,他们仿佛看到隋迟就是这样砍下了苏半城的手,也就是这样割去了花魁的唇瓣。那些血淋淋的场景,像是戏台上的表演一样在他们脑海里不停浮现。

隋迟饮光了一杯酒,那铁丝在手间跃动,仿佛是在跳舞。但每个人都避之不及,假如他们能跑得话,因为这只舞的名字叫做死亡。

‘‘如果你还想杀下去的话,那就杀了我吧。’’吕老道说道。

‘‘当年我没有去关东接应,没想到他们做出了那样的事。’’吕老道又絮絮叨叨地说道。

但他的话语,拦不住隋迟。他曾经是独行的盗,热血的贼,现在只是一个复仇的人。

‘‘你还记得你们那时候是怎么对付我的吗?你们通过那个女人骗我,把我钉死在一个柜子里,抛到了河里。幸好我会一点闭气的法门,找到了一个水下的古墓。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爬出来吗,我喝下了鲛油,身上千疮百孔。我有很多理由杀你。’’

铁丝就垂在宁议长的脖颈前,寒意一点点的浸着他,血已经流淌了出来。他已经垂暮衰老,只怕这一搠之下,就会死去。

‘‘她不久就死了。’’吕老道突然说道。隋迟的身影不自主的抖了一下,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她病的很重,也一直不吃药。’’

‘‘她害了我。’’隋迟的双眸血红,脖子因为愤怒而微胀。

‘‘你不懂她。’’吕老道摇了摇头,‘‘她有长兄姊妹,全靠她养活。她两面受罪。。’’

隋迟僵住了身子,也不再和吕老道言语。

‘‘你还记得你年轻时候模样吗?’’隋迟突然停下手问道。宁议长愣了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

‘‘那时候你一脸的书生意气,给我讲治乱兴亡这些大道理。我是一个贼啊,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求我。你说新军没有钱,需要筹备军饷。’’隋迟收回了那束铁丝,仿佛又回到了年轻岁月。那时候他放浪不羁,独来独往。

‘‘记得。’’眼泪从宁议长的脸上流了下来,涩涩的,很烫。若不是一腔热血,他为什么会忍着风险,去号召人盗窃前朝的财富。可是那些金银财宝,却让他尝到了贪欲的滋味。自己手的就是自己的,为什么还要交给别人。虽然是苏小手的诱惑,可自己毕竟是上了钩。这么多年来,名利如刀割,让他变得越发污浊。

‘‘宁哥,我会杀你的。可惜不是现在。人们都说你是议会里少有的好官,可真是荒诞。’’隋迟走到了船舷,抛下了巨大的阴影。

‘‘你的这条命是我的,我有时间会杀了你。’’

吕老道的嘴唇一动一合,像条鱼。他万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的结局。

众人只觉得这事情一波不平,又一波再起。但没有人看宁议长的脸,知道上官的秘密可不是什么好事。

空气中的暗香淡漠了不少,人身上的无力感开始退散。

隋迟的身影一晃一动,他想要跳到水中。

‘‘碰!’’一声尖锐的枪声响了起来,一蓬血花在隋迟胸前绽放。他的脸上,展露出一点苦笑。他抓住栏杆,腿在微微打颤。

我回头看,是表少爷,他的脸像是胀红了。这可能是他第一次开枪打人,身子还微微颤抖。

‘‘谁开的枪。’’宁议长回过头,只看到那个还停留在兴奋惊惧中的年轻人提着枪。

‘‘隋迟。。’’宁议长踉跄地站了起来,要去拉他。

‘‘你为什么要开枪?’’吕老道又惊又惧,喝道。

‘‘他杀了我表舅,我要给我表舅报仇。’’众人都无话可说了。

‘‘好’’‘‘好。’’隋迟连叫了几声好。

‘‘我永远不祈求你的怜悯,我也不会原谅你。’’他看到宁议长过来,脸上沧然一笑。隋迟用双臂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落了下去,击打出水花一片。

这声枪响是如此突兀,搅动了黑夜里的云。巡逻船们这时候如梦方醒,拼了命的挤了过来。

这最荒诞的戏剧,已经演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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