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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宁静的雨

图片:《阳光灿烂的日子》

子戈,坚持每天看片儿的独立影评人

最近重看了《阳光灿烂的日子》,今天就和大家聊聊这部电影。

你可能觉得,这么经典的一部电影,还有什么可聊的?

那咱们就聊聊它好在哪,为什么经典吧。

先画个框,这是一部讲述中国七十年代的青春片。

不知你发现没有,电影里的「青春记忆」,往往是和「年代记忆」一起出现的。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讲的是民国 48 年的台湾,一个男孩用刀戳破一个全面戒严的时代。

《戏梦巴黎》讲的是1968 年的法国,五月风暴前夕,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共赴革命与青春的高潮。

《西西里岛的美丽传说》发生在二战期间的意大利,一个男孩窥视着一位女神的诱惑与毁灭,就像这片狼藉的土地一样。

《美国往事》讲述的是禁酒令时期的美国,一群男孩与一个女孩的美国梦,是如何幻灭的。

《四百击》讲述了50 年代末的巴黎,13 岁的安托万在这里结束了自己任人宰割的童年。

当「青春」遇见了「年代」,总会迸发出鲜艳、炽热的火花。

那么《阳灿》中的七十年代,是个怎样的年代呢?

那是个被「红太阳」照耀着的年代,用马小军自己的话说:“那时候好像永远是夏天,太阳总是有空出来伴随着我。阳光充足,太亮,使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是个处处飘荡着红歌的年代,你听,一个浑厚的男中音正在唱:“革命风雷激荡,战士胸有朝阳。毛主席呀毛主席,我们衷心祝愿您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那是个人们为自己的言论背书,都要高喊「向毛主席保证」的年代。就连马小军搭讪女孩,都要说:“向毛主席保证,我这是头一回。”

那是个革命热情空前高涨的年代,三支两军的部队在雄壮的乐曲中登上飞机,马小军整日意淫着中苏开战,好做个战争英雄。

用今人的目光来看,那又是一个满是伤痕的年代,是无数普通人的噩梦,也是一个国家不堪回首的动荡年月。

但对于成长在部队大院的马小军来说,特别简单,那只是他的青春岁月,是他最难忘怀的一段记忆。

正如王朔在小说里写的:

我感激我所处的那个年代,在那个年代学生获得了空前的解放,不必学习那些后来注定要忘掉的无用的知识。

虽然说青春的本质,是「浪费」。

可是,现在的我们,是被强制的规矩,无计可施地浪费着。

而他们,却用更贴近青春的放肆方式,积极地浪费着。

究竟哪个更好,谁也无法说清。

马小军的青春,是在溜门撬锁中获得快感的,那是他捅开未知世界的一种方式。

他像一个幽灵一样,出没在陌生人的家里。吃他们的饭,睡他们的床,看他们的电视,最后不带走一片云彩地离开。

直到有一天,出了意外,他被一片云彩迷住了,不愿走了。

那片云彩,是「米兰」。

在一个并不特别的下午,马小军偶然闯进一个房间,透过望远镜,在旋转中,他瞥见了墙上的照片。

那照片里的人,正是米兰:只见她梳两个短辫子,一身红色泳衣,肌肤雪白,笑容纯真,性感,又让人没有邪念。

那是影史上,堪比 Noodles 望向 Deborah 的惊鸿一瞥。

而马小军也注定要为这不经意的一瞥,搭上自己的整个青春。

其实,在这次遭遇之前,马小军不过是个散漫的毛孩子。

他和一帮院里的坏小子混在一起,为首的是刘忆苦,还有刘思甜、羊搞、大蚂蚁等人,他们整日游手好闲,翘课、游泳、打架、拍婆子……

他们对「性」一无所知,可身体里又有一种本能的呼唤,在蠢蠢欲动。

正如马小军撬开家中的抽屉,发现了避孕套,却只当是气球,吹大了拍着玩儿。直到那「气球」破了洞,马小军也精疲力尽,躺在床上喘着粗气。

那一刻,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又什么也没有明白。

等到一年后,父母因此生下了弟弟,才为这一场悬案,隐晦地揭晓了答案。

如果我们抛开年代,也不管地域,青春不都是这样吗。

不都是在同性间的幼稚情义和异性间的彼此试探中,隐秘地展开的吗。

那是一种无论是校服还是军装都包裹不住的性感,也是一个个闲散的午后和傍晚,屋顶上的睡眠,抑或路灯下张皇的脸。

本没有什么区别。

应该说,《阳灿》就是姜文关于青春的一场盛大的回忆。

这份回忆里,满满都是「怀旧」的意味。

而人,为什么要怀旧?

是对现实感到不满,才使得回忆分外明亮。

这,才是《阳灿》最最打动人的地方。

它实际是用怀旧,完成了一次隐性的批判;它用那一段只有夏天、阳光灿烂的时间,否定了阴晴不定、忧郁晦暗的今天。

所以,影片前半段的回忆部分,才是彩色的;而最后段落的成年部分,却是黑白画面。

因为那昨天,是属于姜文的「黄金时代」;而一步步走到的今天,则是姜文的「罗曼蒂克消亡史」。

要完成这一批判,光有情怀,是不够的。

如果仅仅呈现昨天,反驳今天,也不过是一厢情愿,又有什么意思?

姜文最独到的地方在于,他并没有过分地沉湎在昨天里,自说自话,无法自拔。而是将怀疑的矛头,首先对准了自己。

于是我们看到,在片中,姜文不断在用旁白的方式,质疑着自己的叙述:它是真的吗?它真的发生过吗?

在第二次见到米兰的照片时,马小军发现那照片已变成了黑白,而米兰身上穿的也不再是红色的泳衣,而是一件中规中矩的衬衫。

马小军揉了揉眼睛,难道我当时看错了吗?

在那场生日宴会上,马小军和刘忆苦因为米兰反目,大打出手。

撕扯间,马小军摔破酒瓶,向着刘忆苦的腹部猛扎过去,一下、两下、三下…突然,画面变慢,人物的脸上也变得茫然,此时画外音再次出现:嘿嘿,千万别相信这个,我从来就没有这样勇敢过、这样壮烈过…其实过生日那天,根本没发生什么不愉快…

当然,还有那场雨中的告白。

大雨滂沱,马小军骑车到米兰楼下,跌进了泥沟。

就着雨水,他放肆大哭,嘴里不停喊着:“米兰,米兰。”

这时,米兰跑下楼,冲进雨里。她慌张地问:“马小军,你怎么了?”

马小军脱口而出:“米兰,我喜欢你!”

米兰像是在确认:“你说什么?你大点儿声,我听不清!”

马小军的意识重又回来:“我车掉沟里了。”转身便走。

米兰拉住他,一把拥进怀里,久久地,不愿放开。

可是第二天,旁白再一次出现:雨过天晴,似乎什么都没发生,我试图提醒她(米兰),可她仍没反应,对我仍然是亲切中带有客气。难道下雨那天发生的事儿是不真实的?

或许,这一切根本就没发生过;或许,我满怀诚意的讲述,根本就是一场谎言。

为什么姜文要一再地质疑自己?

因为他要让观众保持理性地思考,而不是盲目地接受一个结论。

而这种处理方式,源自布莱希特戏剧理论中的「间离效果」,又叫「陌生化效果」。

说起来有点复杂,我们先提一个你更熟悉的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对,就是写《演员的自我修养》的那位。

他的理论和布莱希特刚好相反,他提倡的是「制造共鸣」,也就是通过创造一种虚拟的真实,将观众完全代入其中,并下意识地接受剧中人的情绪和观点。

听起来很美妙,对不对,可我们换个词,就没那么美妙了,比如「洗脑」。是的,如果简单粗暴地理解,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戏剧观,是带有洗脑倾向的,他希望观众可以暂时忘掉自己,只沉浸在戏剧营造的真实中。

而德国人布莱希特可不这么想,他拒绝营造共鸣,转而强调「思辨」的重要性。这或许也是俄国人和德国人的差别。

布莱希特在书中写道:

(观众)接受或拒绝剧中的观点或情节,应该是在观众的意识范围内进行,(而不是下意识地接受)。

也就是说,电影应该找到某种方式,使观众保持理性,随着剧情思考,并自己做出判断。

如何做到?

就是通过制造「间离效果」。即建立一个世界,再打破一个世界,在观众每每就要沉浸的时候,站出来提醒他们,喂,这不过是一场戏,你可别被骗了。

只有这样,观众才能与影片保持一种微妙的距离,始终处于冷眼旁观的状态。

这就是姜文采用的手法。

姜文无意于输出廉价的情怀,从而骗取观众的认同。

相反,他不断质疑自己的叙述,让观众一次次跳脱出戏剧营造的真实,转而对这样一个问题,保持警觉:究竟是为什么,剧中「我」的记忆,会出现如此的偏差?究竟是什么,让回忆变得美好?又是什么,让幻觉成了真实?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在影片一开始,就已告诉了我们。

姜文是这么说的:

北京,变得这么快。二十多年的功夫,它已经成为了一个现代化城市。我几乎从中找不到任何记忆里的东西。事实上,这种变化已破坏了我的记忆,使我分不清幻觉与真实。

是的,正是面目全非的现实,篡改了记忆;正是纯真的丧失,才让曾经的纯真显得无比珍贵;正是灰暗的今天,才让记忆中的昨天,总是那样阳光灿烂。

在影片的结尾,马小军们已然成年,他们坐着加长的轿车,喝着红酒,穿过长安街。

窗外,他们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大院里的傻子——一直默默陪伴着他们,见证他们成长的那个傻子,他还是骑着木棍,在街上没头没脑地奔跑。

马小军冲他大喊:“古伦木!嘿,古伦木!”

这是样板戏《奇袭白虎团》中,南韩士兵接头的暗号。

按照从前,傻子一定会回他:“欧巴!”

可是这次,傻子却轻蔑地看看他,响亮地喊了一句:“傻逼!

这一句,骂的不止是改头换面的马小军们,更是这个已向「资本」全面靠拢的操蛋时代。

这是没变的傻子,向所有变味的人们,发出的最真诚的鄙视。

就这样,马小军的青春,以及那个红色时代,通通过去了。

这段青春,总是弥漫着烧荒草的气味;这段青春,总是伴着马斯卡尼的歌剧——《乡村骑士》间奏曲的悠扬旋律。

这段青春的开始,永远停在了那个经典的剪接镜头中:年轻的马小军,一身军装,伫立在铺天盖地的阳光里,他接住了从童年飞来的书包,骑上车,转身,远去,扎进了蒙着薄雾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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