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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点映 · 这十年反复看过很多遍,每次看完都更爱一点

图片:《小武》

如何评价《小武》?

我是2j,我要回到我的花果山

“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等我病好了,我就给你。”——胡梅梅

(《小武》是我非常喜欢的电影,就把这篇评论作为我的知乎专栏的首篇文字吧。)

1、前言

罗杰·伊伯特曾经说过,“电影之于我,就像一台神奇的机器,它能源源不断地生产出一种叫共鸣的东西。藉由电影,我能和不同时空的人对话,与他们产生情感的共鸣,并体会到共同根植于我们人性深处的那些恐惧与美好。”我之所以喜欢《小武》,就在于它能强烈而持续地引发我的共鸣。

十多年前的第一次观看,《小武》就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经由时间的打磨,《小武》绽放出的光芒愈加璀璨。在往后十多年的日子里,我又反复多次地观看过这部电影,每看一次都有新的感悟,每看一次都愈发地从心底里喜爱它,历久而弥新。我想,这大概就是经典的力量吧。

《小武》是反映当代中国的一部现实主义杰作,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部电影可以算作是中国版的《偷自行车的人》。虽然《小武》以及后续的《站台》对中国电影而言都有着里程碑式的重大意义,但一个颇为讽刺而又令人悲伤的现实却是,时至今日,这部电影都未能获得官方的上映许可。时间是检验经典的唯一标准,我坚信,时间会为这部华语经典正名。

影片和主角的名字都叫小武,有意思的是,在拍摄之前这部电影用的却是另外一个名字:《靳小勇的兄弟、胡梅梅的傍家(靠山的意思)、梁长友的儿子,小武》。虽然后来这个片名因为太长被舍弃掉了,但这个片名却精准地交代出了小武的社会身份。在叙事结构上,影片也是遵循着这个最初的片名来展开的。

2、友情

从儿时起,梁小武(王宏伟饰)和靳小勇就是黏在一起的死党,长大后两兄弟带着仅有的几毛钱就开始闯荡江湖。说是闯荡江湖,其实就是靠“三只手”的手艺谋生。在那个重情重义的时代,两人相约“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为了郑重其事,两兄弟还把这两句誓言分别刻在了各自的手臂上。可惜后来世道变了,友情变了,靳小勇也变了。

这让我想起影片开头背景音中出现的赵本山二人转黄段子,“……五魁手呀,别脱扣啊,孤独寂寞多难受……”正如成名后的赵本山是绝不会再提这段往事一样,发财后的靳小勇也不愿再听别人说起他曾经的过往。对于小武,这个靳小勇昔日的兄弟,不要说见到他,就是想到他都会让如今的靳小勇浑身不自在。靳小勇早已决定和过去的一切划清界限,因此,他和小武的决裂是注定的。

在小武收了几个毛孩子当徒弟并继续着偷摸营生的时候,靳小勇已经摇身一变成了汾阳县城里响当当的民营企业家。靠着走私香烟和经营歌厅,靳小勇挺进了人人称羡的“贸易业”和“娱乐业”并发了大财。在接受电视台采访时,靳小勇就宣布“要捐三万元给汾阳的希望工程”,真是又土又豪。

一个偶然的机会,小武听说靳小勇第二天竟然要结婚了,对象是一个“比倪萍还要漂亮”的女人。此时的小武来不及为兄弟高兴,他还沉浸在震惊之中——最铁的哥们要结婚了,竟然没有请他。

比起靳小勇的“顺应时代潮流而变”,小武无疑是一个“因循守旧”的人。因循守旧意味着固执,意味着坚持自己做人做事的原则,也意味着拒绝改变。因为,相较于靳小勇而言,时至今日的小武依旧是一条重情重义的好汉。在见小勇前,他顶着“严打”风连续做了好几起案,目的就是为了凑点礼钱给兄弟贺喜。

小武拿着一沓偷来的零钱来到同村好友更胜的店里,“给换成一百的整的,我要给小勇结婚上礼”。随后,小武用红纸包着这三百块钱就来找昔日的兄弟小勇。来到小勇家门口,抚摸着刻有两人成长烙印的砖墙,旧日的往事一幕幕浮现,小武不由得感伤起来。虽然还不确定,但他的内心已经隐隐觉察到,靳小勇之所以没有请他喝喜酒跟他现在从事的营生大有关联。

此刻的小勇正在为第二天的婚事而紧锣密鼓地张罗着,看到小武的出现,两位昔日的好兄弟一度相对无言。在两人尴尬而痛苦的这段时间里,影片残忍地使用了一个长镜头来见证两人友谊的最终破裂。

在沧海桑田面前,友情化为齑粉,一阵风吹来,瞬间就烟消云散。此时,刻在小武手上的“有难同当”和刻在靳小勇手上的“有福同享”变成了现实对他们赤裸裸的嘲讽。是时代变了?还是人心变了?小武不知道。

3、爱情

《小武》中最打动人心的,就是小武和胡梅梅(左百韬饰)那段模糊的爱情。小武是一个小偷,梅梅是一个风尘女子,他们都是挣扎于社会底层的边缘人。虽然在相识之初两人的动机都不单纯,一个为色,一个为钱,但后来两人产生的爱情却是那样真挚那样动人。虽然梅梅最终不告而别,但我相信在小武的心里,至死都会记得这个女人。

影片中有这样一个片段,它展示了小武可爱而淘气的一面:歌厅老板娘让梅梅陪小武出街,看着比自己矮一截的小武,梅梅打趣道,“看来我今天不应该穿高跟鞋”。只见小武手插裤兜、用舌头顶住一侧腮帮,斜着头地走到台阶上,随后更顺着楼梯上了二楼,以此来宣示自己的高大。此刻的小武,天真得像个孩子。

胡梅梅生病的时候,小武来看她。在这个段落里,影片的镜头语言非常有意思,它“任性”地始终把小武隔离在镜头之外,即使小武偶尔试图进入镜头,镜头也马上就敏感地移开——事实上,贾樟柯用这个镜头是要说明,无论如何,小武永远也进入不了梅梅的世界——虽然他们同样挣扎于社会的底层,他们惺惺相惜、相濡以沫,但本质上,他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胡梅梅肚子不舒服,小武二话不说就搞来一个热水袋。小武不是一个善于用言辞来表达内心的人,但他的这个行为已经说明了一切。坐在出租屋的床上,伴随着屋外始终的汽车和拖拉机的轰鸣声,梅梅唱起了自己最爱的《天空》,“我的天空为何挂满湿的泪,我的天空为何总灰着脸……”,唱到动情处,梅梅把头埋进被子里哭泣。小武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梅梅,只见他拿出一个音乐打火机,对着梅梅的耳朵按下了开关。这时响起的,是那首贝多芬著名的《致爱丽丝》。

这个一个逆着光的长镜头,画面是如此的美,如此的悲伤,又是如此的浪漫,以至于在拍摄这个镜头时,贾樟柯固执地迟迟不愿意结束它。作为观众,虽然我们知道他俩迟早会分开,但这一刻的幸福和平静对他们而言是那么珍贵,珍贵到我们希望时间就停止在这一瞬间。

虽然这是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但梅梅在这段感情里付出了真心,对小武来说,这就足够了。剧本中,在这个段落结束时梅梅有这样一句台词,“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等我病好了,我就给你。”虽然这句对白没有出现在最终的成片里,但这已然是我听过最动听的情话。对于梅梅而言,对于一个身处恋爱中的女人而言,身体是她能给对方最珍贵的礼物。

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小武最终被捕的时候,当警察告诉他传呼机上的“一个姓胡的女士祝你万事如意”时,我的内心霎时间如潮水般翻涌。也许小武注定独孤而落魄地度过一生,但回首往事,曾经有一个女孩我曾经深爱过,而她也曾深爱过我,此生也就无憾了。

配合着李丽芬的《爱江山更爱美人》,在火红色的歌厅里,小武和梅梅一起翩翩起舞。小武拿起身边的一束假花献给梅梅,梅梅开心地笑了。在我看来,虽然这只是一束假花,却代表着一颗真诚的心。

“来呀来个酒啊,不醉不罢休,东边我的美人啊西边黄河流……”当豪气的歌声响起,小武正笑着和一个又一个兄弟碰杯、喝酒。此刻,小武身上散发出来的是凌云的壮志,更是万丈的豪情。爱情,哪怕是短暂而虚幻的爱情,此刻带给这个卑微的男人的是幸福,是快乐,是尊严。

为了买一个金戒指送给梅梅,小武又顶风作案多起,然而梅梅却不告而别了。怀揣着刚买的金戒指,看着空荡荡的出租屋,小武的心头泛起一阵阵的酸楚。是时代变了还是人心变了,他说不上来,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世界正变得越来越快,而固执迟钝的他,已然跟不上变革的速度了。

小武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道上,旁边搬家和拆迁的队伍接踵摩肩。好朋友更胜的店铺也要拆迁了,一个正在搬东西的伙计安慰更胜,“拆得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而更胜则感慨道,“旧的是拆了,新的在哪啊?”一句话道尽了高速变革时代身处夹缝中的人的真实心声。

4、亲情

友情和爱情的丧失给小武造成了严重的打击,这还不算,他甚至发现他的一个徒弟竟然已经开始撩妹了——这家伙可是连嘴上的毛都还没有长呢!“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面对着汾阳县城的这些变化,小武是越来越看不懂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一颗无根的野草,随风飘啊飘。

人就像蜗牛,遇到危险就会退缩回壳内以寻求安全感。对于此刻的小武而言,农村的老家就是那个能让他躲避的壳。只可惜,小武连家这个最后的庇护所也即将失去。为了老二的婚事,父亲让老大和小武各出五千块钱,这可愁坏了小武。随后小武又发现他送给母亲的金戒指竟然被母亲当成廉价货转送给了二儿子的未婚妻,这使他怒不可遏地和家人爆发了冲突。

小武被大骂着“忤逆不孝”的父亲赶出了家门。家都没有了,还能去哪呢?天地之大,竟没有我的立足之处。无可奈何,小武又晃荡回了汾阳县城。

这一天,小武正在偷窃的过程中,他身上突然响起的传呼机 BB 声出卖了他——小武被抓了。和小武一样,我们最惦记的是那个传呼机上的信息,是她发来的信息吗?信息上说了些什么?

贾樟柯在这里跟我们开了一个善意的小玩笑,原来传呼机上的信息是一个“晴转多云”的天气预报。但随后,传呼机又再次响起……是的,是她发来的信息——“一个姓胡的女士祝你万事如意”。梅梅可能没有想到,正是这条信息温暖了小武,也温暖了千千万万个观众。对于一个男人而言,还有个女人想着他,这就足够了。

5、结局

《小武》的堪比特吕弗的《四百击》。小武被警察带到街上并铐在了一根电线杆上,这时,无数不明真相的群众围了上来,他们面无表情的看着小武,小武则无地自容地蜷缩在地上。突然,电影的镜头转而面对围观的群众。这时,作为观众的我们郝然发现,我们正在被影片里的人围观着、注视着。此刻的我们,卑微而无助,一如小武。

据贾樟柯回忆,原先设计的结尾镜头是警察带着小武消失在人群里,而现在的这个结尾镜头则是现场即兴发挥的。这是一个耐人寻味、意义深远、注定要载入华语影史的结尾镜头,电影的真实和生活的真实在这个镜头里完美地合二为一,当真是神来之笔。

6、电影风格

虽然《小武》是贾樟柯的处女作,但这部电影却有着极其强烈的个人风格,这些风格也一直延续在贾樟柯后续的电影作品中。

首先,影片采用的是纪实影像风格,也就是用拍纪录片的手法来拍剧情片,这样做的好处是能为影片营造出强烈的真实感。为此,他采用了很多方法来实现这一点。

一方面,贾樟柯全程采用外景实拍,并尽量使用自然光源,另一方面,出演本片的全都是非职业演员,虽然他们不像专业演员那样能把握细腻的情感并拥有丰富的表演经验,但他们有着最质朴的表演。这让我想起了影视圈里的那句名言,“每个人都是最杰出的演员,他至少是饰演自己的最佳人选。”

所有的演员在片中都说方言。有河南方言、东北方言、山西方言、四川方言……虽然片中有部分俚语不是每个人都能听懂,但这不正是生活本来的面目吗?过去我们老说电影要弘扬文化,在我看来,方言就是最有中国特色的文化之一。电影是视听综合的艺术,一听到熟悉的声音,一看到熟悉的画面,再加上精彩的人物和故事,观众哪能不喜欢、不被感染呢?

说到画面,《小武》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很脏、很杂、很乱,但这却是贾樟柯为了追求真实感而故意为之的。回想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整个中国就是一个大工地,哪里不是尘土飞扬?曾几何时,全国都在追求那种美得像油画一样的电影画面(参见张艺谋的一系列电影),然而美则美矣,却失之真实,也失之力量。比起虚假的美,我们更喜欢真实的脏。或者说,真实本来就是一种美,而且本就充满了力量。

歌曲最能代表一个特定的时代,歌曲也最能表达人物的内心。在歌曲的选择和运用方面,贾樟柯可谓是当之无愧的大师。这里举两个例子。一个是小武在背阴的巷道里落寞地行走着,此时响起的是屠洪纲的《霸王别姬》,“我站在烈烈风中,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一种落魄英雄的豪气和悲凉霎时就涌上心头。

还有,当小武一个人在澡堂里泡澡时,他哼唱的是杨钰莹和毛宁的《心雨》,“我的思念是不可琢磨的网,我的思念是决堤的海……”一个人赤身裸体的时候,往往也是他最真实的时候,因为一切都无可隐藏。影片用这首歌精准地表达了小武对梅梅真挚的感情。

虽然不像蔡明亮和侯孝贤那样痴迷,但贾樟柯对长镜头也是情有独钟。在《小武》中,有两个长镜头让人印象深刻,一个是小勇和小武相对无言的长镜头,一个是小武和梅梅在出租屋里的镜头……在这两个长镜头里,时间的流逝仿佛减慢了,这是一种残忍,又是一种悲伤。

在这部影片里,环境音效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一方面,环境音能营造出特定时空的真实感。例如当小武走在汾阳街头时,那些嘈杂的广播声、人声、汽车声、拖拉机声、录音机播放的流行音乐声、录像厅里传来的枪战和武打声……都一下子就把观众抓回那个特定的时空中,沉浸进去,无法自拔。

梅梅在出租屋内给小武唱她最喜欢的《天空》时,屋外不断有汽车和拖拉机驶过,那些嘈杂的声音一再像潮水般淹没梅梅的歌声。这是影片中最温情最浪漫同时也是最感人的一幕,在这一幕里,声音扮演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一方面,不时淹没梅梅声音的是屋外嘈杂的声音,另一方面,淹没梅梅人生的正是屋外嘈杂声音所代表的现实。现实就是这样,它从不理会人间的冷暖,也从不关注人们的忧伤,它的冷漠无情,从来就没有变过。

7、意义和价值

这是一个浮躁的时代,这是一个粉饰的时代;这是一个高速变革的时代,这是一个崇尚权利和成功的时代,在这样的大环境里,与大多数追求大而空的电影相反,《小武》追求的是小而实——它将目光投向了身处社会底层的卑微个体,对他们的生存状态和生活境遇给予关注和关怀。

也许几十年、上百年之后的人再回过头来看如今的电影,那么诸如《小武》、《站台》等就是最能代表这个时代的作品。因为藉由这些电影,他们能看到我们真实的生存环境,并能切身地感受到身处这个时代的人的喜怒哀乐。这就是这些电影之所以伟大的根本原因,也是它们最大的意义和价值所在。记录时代,反映时代,并关怀生存于其间的人,这就是《小武》等电影之所以伟大的原因。

8、尾声

大学快毕业那阵子,淘碟和看电影几乎占据了我生活的全部。《教父》、《发条橙》等一大堆经典都是那时候看的。

在那段迷茫而落魄的岁月里,我发了疯似的看电影。原因很简单,沉迷于电影一方面是个人兴趣使然,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看电影可以逃避现实——未来在哪里,命运在何方?那时的我看不清方向也找不到答案。

那时候,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晃荡,晃荡在白天,晃荡在夜晚,晃荡在校园里,晃荡在街道上。每次走出宿舍,眼睛都会被耀眼的阳光刺痛,每次走在街上,脚掌都感受不到来自地面的力量。我觉得自己是一个被社会、未来和命运抛弃的人。虽然偶尔也会意气风发、豪情万丈,但更多时候,我焦灼、迷茫、痛苦,一如小武。

我看过《小武》很多次,每次看都让我感伤。我曾经反复问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部电影?现在我找到了答案:《小武》能强烈而持续地引发我的共鸣。

也许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我会选择再看一次《小武》,看着他就这样晃里晃荡,看着他就这样和兄弟决裂,看着他就这样被亲人驱赶,看着他就这样错过心爱的姑娘……

谨以此文送给贾樟柯和他的青年电影实验小组,你们从不孤单,也从未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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