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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事 · 坐上火车,回家吧

图片:五月雨 / 知乎

九十年代火车的乘坐体验是什么样的?

五月雨,怀旧病患者;PoliGlobe.com超级打字员

90 年代的火车体验多与落后、肮脏、低效等关键词相连。诚然,就像中国社会的许许多多侧面一样,回望铁道过去几十年的发展的确给人以半山腰远眺来路的晕眩之感。不过从我个人的角度出发,作为一个长在北京、外婆家在南京的八零后,九十年代的京沪线却是我童年记忆中最为美好的片段之一。

从小学到中学(1992 至 2005 年间),几乎每个春节和暑假我都会乘京沪线从北京出发去南京。车票通常买的是硬卧,偶尔也乘过几次软卧。对于小时候的我而言,火车旅行与去外婆家两者都格外令人激动,是一年中最需加以珍惜的经历。每次出发前,我都会早早地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洗漱用品、几本旅途中用于解闷的画书或者杂志、玩具以及可恶的寒 / 暑假作业),提前好几个小时便坐在家门口的凳子上整装待发。我瞎着急的样子总会令父母啼笑皆非。

当时的火车票可不好买,在春节档口买上一张到南京这种大中城市的票更是难若登天。据父亲回忆,某一年节前他去北京站买票(那时北京西站尚未建成,东四对面的北京站是绝对的客运主力),毅然加入了在车站西侧钟楼正下方购票窗口前排起的几百人长队。天气寒冷,每个人都穿的厚厚实实,嘴里呼着白气。而且差不多隔个十几分钟,维持秩序的保安就过来呵斥推搡,逼迫队伍整体往一侧挪移(父亲至今不理解这种平移的意义所在)。由于队伍的极端拥挤,挪动过程中难免变得散乱,为意图插队者提供了可乘之机。于是,整个队伍的购票者都自发地环抱前面那位 —— 这时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 —— 从而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长龙。保安再来推移队伍时,队伍便缓慢而稳定地整体平挪,不给插队者以契机。等父亲买到票,时间早已过去了近四个多小时。这样的风景,每年都会在春节前的北京站出现。

小学那会儿,我们乘坐的火车无论是普快(如 1461 次)还是直快或特快(如 13 次、21 次及 125/K65 次,车次记忆或有偏差),大多是在傍晚至夜间从北京出发(17 点到 22 点之间),经 18-21 个小时于第二天抵达南京火车站 。顺便一提,由于 90 年代末至 2000 年代初正是火车不断提速的发展期,我每一次去往南京的时间也在逐渐地缩短着 —— 我也曾为夕发朝至的便捷而感到震撼,却未想到那个逐步提速的时代自身也随着高铁的来临而迅速消失。

如今,由于北京西站及南站乃至航空业的分流,北京站前的极端拥挤状况再也难以重现。当时,出租车只能停靠在站前广场远端的矮栏杆之外快速上下客人。一下出租车便会看到票贩子大声喊着目的地“长春、吉林、佳木斯!硬卧、软座、硬座都有嘞!”。许多等人、等票或等接站的人带着大包小包,在寒风中随处铺下报纸席地而坐甚至躺着。越接近进站口人流越密,最后集中成一个鼓囔囔的队伍,沿着两、三条金属栏杆规划出的通道缓慢前行。每次进站时,我一家三口都会紧张地相互看护行李,生怕遇到不法分子浑水摸鱼。碰到我和母亲两人去南京的情况,父亲则会买站台票(当时北京站的政策是可凭每张火车票购买一张站台票) 将我们送到火车上,妥善放好大件行李之后才道别离去。

火车开动之后,便会响起那个年代特有的铁道广播,配乐悠扬,调调亲切而文艺:“亲爱的旅客朋友们,欢迎您乘坐 x 次列车。本次列车于晚间 x 时 x 分从首都北京出发,将在明天下午 x 时 x 分抵达古都南京,列车运行时间共 x 小时,将在天津、沧州、德州、济南……(省略)蚌埠等车站停车十五分钟。在本次旅途中,我们 x 次列车车组广播站将为您播送新闻联播、流行金曲等广播节目。我们很高兴能与您一道组成列车这个临时的大家庭,祝您旅途愉快!” 广播具体播送的内容大致有新闻联播(晚上八点半和早上六点半各一次)、民歌民乐、流行歌曲以及小品相声串烧等等。这在一定程度上导致我如今只要听到中国民歌风格的音乐,便会回想起当年火车上摇摇晃晃的感觉。

晚上 10 点之后,卧铺车厢惨白的日光灯便会熄灭,只留下狭窄过道上弹簧座椅中间小桌下方的夜灯昏黄的亮光,如同行将熄灭的烛火一般。窗户之间的壁上悬挂的扬子石化广告变得晦暗不明,勾勒出一种困倦而舒适的气氛。睡觉之前,母亲总会督促我带着洗漱用具去卧铺车厢尽头的开放式水房里刷牙洗脸 —— 由于行驶时的颠簸,无论上厕所还是去水房都不算上佳的体验,还免不了碰上正在洗蔬果而长期占用水槽的同行旅客…… 此外,在金属喀啷作响且四处漏风的车厢连接处(冬天冷的厉害),你有很大几率会碰上眉头紧皱、出神地吸着烟的旅客大叔或者身穿制服,以及拿着笔记本也不知在进行什么工作的列车员。

作为一个热爱地理和铁道的小孩儿(诚然,这一爱好与我的年度火车旅行或许有某种鸡生蛋、蛋生鸡的关系),在有三层床铺的硬卧里,我最喜欢的是中铺而最讨厌的是上铺,因为中铺正好与车窗的上四分之一面积重合,可以最大程度地满足我以卧姿轻松欣赏窗外景色的愿望(当然,下铺乘客把窗帘拉上的扫兴状况也不是没有过)。软卧的卧铺很早便开始设有小电视(虽然没有太多可选的节目),而硬卧则没有什么娱乐设备,只能往挂着依维柯广告的储物网袋里尽可能多塞之前备好的杂志了。夜里,与其看杂志,我会盯着窗外看几个小时直到睡意朦胧:远处闪烁的农家灯火、连成一条虚线的公路或桥梁上的路灯、以及那些离铁道很近且有着几排日光灯窗口的一闪而过的楼房。去往南京途中,我习惯于至少撑到深夜停靠济南站,亲眼看到站牌上“济南”两个大字才善罢甘休。对于小时候的我而言,深夜停车也是一种有趣的体验:刹车之后,车头那边传来一声遥远的车闸放气声,之后万籁俱寂,移动的光影完全静止下来。随后,便会听到车门打开的闷响以及少数下车的旅客在走道中挪动行李箱的声音。

说到中途下车,顺便提一下当时乘火车总会遇到的换票制度(似乎只针对卧铺)。发车之后不久,列车员便会来到卧铺车厢,逐个将乘客的纸质车票核对放入一个小本里,并换出一块金属牌交给乘客保管,等抵达下车站之前再一人一人换回来。这一服务的目的大概是一方面防止乱占铺位的情况发生,一方面也提醒乘客不要坐过站。

一觉醒来之后,伴着早间重新开始的广播,夜里的灯火化为铁道旁明快的农家百态:庄稼地中整齐的田埂、一闪而过的牛羊、游满大鹅的池塘。当时的铁路不比现在规划严格的高铁沿线,铁道两旁的环境十分复杂,给人一种横穿农村的真切感觉。印象颇深的一个细节是铁道两侧的农家墙上常常绘制着各种各样的广告,具体内容从杀虫剂、化肥、农用机械到牙膏牙刷无所不包。一人多高的艺术字设计简单粗暴、扎眼异常,比起当今的制式广告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趣味和喧闹感。白天,我会格外注意经过淮河大桥的瞬间(夕发朝至之后就再也看不到了),因为紧随其后,江南的丘陵地貌便开始接连出现在窗外。

或许铁道广播说的并不是夸张:在一趟十几、二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旅行中,乘客们确实在某种程度上组成了一个大家庭。虽然尽是些零敲碎打的小片段,我每一次乘火车时总会遇到一些印象深刻的人和事。或许这也是我小时候不大懂事而四处乱跑、乱搭话的结果吧:与附近铺位年龄相仿的孩子很快会结成玩伴,文则是下象棋、连五子,武则是在卧铺上蹿下跳(有一定危险性,会遭到家长呵斥)。小学时去南京的一趟车上,我的手指被过道弹簧座椅夹伤流了血,疼得厉害。没想到列车长亲自带我到医务室给我上药,让母亲十分感动。另一次则遇到了一位人至中年的空军大校,让自小喜欢军事的我崇拜不已,追着他聊天。大校非常耐心,除了向我论述一番美国和以色列的空军如何强大之外,一直说我很适合当飞行员、应该报考空军之类。顺利的话,这位和气的大校如今大概已经身居将位吧。当然,我在火车上也碰到过一些吓人的事情。在一两次旅行中遇到过青年男子半夜用手电在卧铺一格一格地照,被拦住质问理由便说在找铺位,然后仓皇离去。当然,这样的理由不用想便知道是根本说不通的。担心此类情况带来的危险,母亲每次都把装有值钱财物的包塞到枕头后面,倚在上面睡觉以防丢失。

午饭时间前后,火车上会出现一股密集的方便面香味。网上的段子这样讲:啤酒饮料矿泉水,瓜子花生火腿肠,横批 —— 腿让一让。的确,比起贵而味道欠佳的餐车(更不用说去往餐车可能要穿越的六、七节车厢距离),一碗性价比卓越的方便面,再加上车上购买的火腿肠、茶叶蛋往往更加诱人。至于经常有人提起的“京沪线名吃”德州扒鸡,父母大学时乘火车途径德州总会买上一吃,据说十分美味。可惜在有了我之后,父母不知为何再也没有在火车上购买过扒鸡,导致我至今未能有幸一尝。

抵达南京之前最后经过的停车站是蚌埠车站。我至今清晰地记得充斥着整个车站、以迎客松作为背景的知名广告:“一品黄山,天高云淡”。蚌埠的另一个特色是铁道上有许多在九十年代已然少见的蒸汽车头(那时京沪线上的客运货运的主力干将是东风及东方红机车头,绿、红、橙各色煞是好看 —— 非铁道专家,记忆有误望指正),在站里站外的铁道上安静地散发着洁白的水蒸气。在蚌埠停车时,有过一次蒸汽车头从相邻的轨道上开过的经历,现在回想起来,身着被染黑的蓝色工作服的司机从一侧车窗中探出头来观察前方的情景历历在目。过了蚌埠,便很快就要到达目的地南京了。走上这一段里程,我的急性子会再次发作,兴奋地盼望火车开上长江大桥引桥的那一刻,以至于只要看到窗外的铁道变成了架空状态,便向父母一本正经地宣布火车已经开上了南京长江大桥 —— 其实还远的很。当火车真正开上大桥、跨越长江的一刻,我总会被长江水天一色的宽阔以及大桥的雄伟所震撼(尤其是竖有巨型雕塑的两个巨大桥头堡)。之后经过一闪而过的大桥公园,火车便缓缓开进南京站了。

由于去往北京的回程中昼夜情况掉了个个儿,自然能够看到一些不同的风景。第二天朝阳中出现的雾蒙蒙的华北平原总会令人精神一振,而留心的话还能看到黄河与海河。其中,水量堪忧的黄河常常干涸得令人心痛,有几年甚至活像被泥水沟与裸露河沙包裹住的一条混浊小河一般,稍不注意便会错过。最后,当龙潭湖公园的摩天轮出现在车厢右侧(卧铺侧)窗外的那一刻,火车离北京站就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距离了。对于小时候的我而言,那个在惨淡冬阳中闪烁的大型游乐设施简直毫无乐趣可言 —— 作为铁道旅行的最后一个景观,它无情地宣布着本次旅行,乃至假期的终结。

由于出国留学,我对于前高铁时代之京沪线最后的体验遗憾地仅有两次:一次是 2004 年高二春节,一反夕发朝至的常态,我们阴差阳错地买到了慢车(四位数,大概是 1461 次)的票而在铁道上走了整整 24 小时(晚八点出发,第二日晚八点到达)才抵达南京站。另一次是 2007 年大二回国探亲,乘坐 K65 次列车前往南京并返回。等到 2010 年回国时,我头一次乘坐了来往六个小时的动车组,并因此兴奋不已。

如今,高铁四个小时即可完成当年十几个小时的路程,沿途慢车车窗中的景象一去不返。在感叹发展速度之快,服务提升之剧烈的同时,也不禁对童年的京沪线感到一丝怀念。或许相对于中国铁路乃至社会的变化,都在一定程度上把我们八零、九零后心态的调整甩在了后面。毕竟,能有几个人敢在 90 年代预言中国社会、经济的发展变革之猛烈彻底呢?

刚刚听说 2019 年 1 月 5 日,126/K65/T65 次列车已正式退役。希望这篇小文能够汇入中国铁道共同记忆的汪洋大海,为大家提供来自于那个时代的一点个人经历。

2007 年的车窗 -K65 次第二天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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