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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原新闻事件,是在「消费死者」吗?

图片:ChristopherPluta / CC0

死者发在网上的信息应该被广泛传播吗,还原事件和「消费死者」有什么本质区别?

王瑞恩,老王力气大无穷,双手举起纸灯笼

我们是否应该拥有「被遗忘的权利」?

@invalid s 的回答认为,发布在网上的信息已经进入公共领域,从法律角度上来说,单纯转发受害者生前发布的微博的确不属于隐私侵权。(不过,带有侮辱性质评论的转发,可能构成名誉侵权,死者的近亲属可以就保护死者名誉提起诉讼。)

然而,受害者在发布微博时,可能无法想象自己面对的受众有多么广大。

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果你突然坐在了马化腾的位置上,会删除自己之前的微博吗?

对我来说,回答是肯定的。本来只是抱怨一句,ofo 退押金排在了一千多万名,现在可能被解读为对 ofo 开始了资本的最后围剿;本来只是晒一下在一号公路自驾的风景,现在可能被解读为和苹果公司眉来眼去。

埃航事件中的受害者,本来对于使用微博的预期可能很简单,只是记录生活、和熟悉的几十位亲友分享日常,而不是持续多天霸占热搜榜、相关话题得到 6.6 亿次浏览(该数据由 @梓泉 在「小声比比」公众号文章中提及。)

发布 / 不发布之间的区别,和发布给几十个人看 / 发布给上亿人看之间的区别,何者更大?从法律性质上来看,可能前者更大,但生活经验告诉我们,显然后者更大。

一张照片,发布给上亿人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浏览者会被唤起性冲动,那也是有一万人对着照片撸;一段旅行经历,发布给上亿人看,哪怕只有十万分之一的浏览者写下评论说这是在千里送 x,那也是一千人发表了侮辱性质的内容。

我们的确需要「被遗忘权」(The right to be forgotten),欧盟数据隐私方面的法律的确有这个概念,指的是个人有权要求互联网服务提供者删除过时或者其它依法可以被抹去的个人信息。在国内,也的确有个人起诉搜索服务商,要求断开特定搜索词的链接,从而让个人无法被搜索引擎找到的案例。参考 @王融 的文章:

王融:“被遗忘权”很美?——评国内首例“被遗忘权”案

在埃航事件中,尽管微博已经应一名遇难者家人要求,关闭了其微博账号,但遇难者所发布的内容,仍然能以各种形式被搜索到。一个脑洞:或许以后社交媒体会增加一个选项:「我要求网站在本人死亡后,删除所有发布过的内容,并断开搜索功能与本人所发布内容之间的链接。」(例如,禁止搜索引擎抓起本站特定的内容。)(不过相信技术上会有相当大的困难,或许一时无法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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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是我提出的,上面仅仅是在回应目前看到的关于隐私的讨论,在新闻伦理的部分期待从业人士的观点。

从读者的角度,我认为最近一些自媒体文章和《永不到达的列车》这样的特稿有本质区别。后者显然是花了一定功夫,寻访相关人士,仔细还原死者的生活。特稿写作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我的一位朋友的创业项目最近引发了一位撰稿人的关注,对方甚至要求自己在公司实习一段时间以了解商业模式。

相比之下,如果采访仅仅靠看图说话,对人物的刻画只限于在几条微博的基础上不断抻长扩写,那么我倾向于认为,这位写手对生活和死亡都缺乏敬意。

一丁,肉吃多了,未能远谋

一句话结论:不应该被广泛传播即便死者不会说话,但公序良俗常明

在侵权责任法的概念中,有一个词叫做民事利益:指虽未被法律明文规定或未被司法实践认定为是一种权利,但也受到私法一定程度保护的利益,包括人身利益与财产利益。和本次事件相关的人身利益例如死者的名誉、隐私。

在具体分析之前,想先予大家介绍“新中国死者人格权益第一案”:

在我国大陆地区,改革开放后第一例引发全国性关注的便是“荷花女毁誉案”:陈秀琴诉小说《荷花女》作者魏锡林侵犯名誉权纠纷案

其案情不算复杂:原名吉文贞的荷花女本来也算是天津卫小有名气的艺人,不幸早年病殁。在改革开放之后有位魏兄想在《今晚报》上,趁着春风想“抨击一下旧社会”,在对荷花女的事迹广泛走访之后形成 11 万余字后就开始连载了。

但是随着连载的开始,暴露了魏兄个人创作的成分:

1、虚构了多次恋爱与婚姻经历
2、虚构了被强暴的经历,并暗示据此染上花柳病
3、影射荷花女是因患性病打错针致死的

并且在小说中,人事是可以相联的,并且其母经交涉后报社拒不停载,遂引发了诉讼。因为实在是胡编乱造,况且“死者为大”“为尊者讳”的观念在我国根深蒂固。早在庭审过程中,就已经受到了社会与学界的关注。基于社会的广泛关注,最高人民法院且于 1989 年、1990 年、1993 年三次对荷花女案与海灯法师案批复,确立了一些基于个案确立的名誉权保护原则。而后则在 1993 年与 1998 年还出台了相关的专门解释,使得相关问题的审理日臻完善。

这在法律上确定了对于死者人格权益的保护,使得虽然成文法中没有直接的条文来规定对死者的信息如何处理,但实际上采取的是保护的做法,其形式是司法解释与判例

但相应的我们还是要注意以下几点:

1、对死者的保护,归根到底上是对活着的近亲属的保护。因此对之的保护,也只能由近亲属提请。
2、根据司法解释与判例来说,对于死者人格利益的保护范围包括肖像权、姓名权、名誉;非法披露、利用死者隐私,或者以违反社会公共利益、社会公德的其他方式侵害死者隐私;以及非法利用、损害遗体、遗骨,或者以违法社会公共利益、社会公德的其他方式侵害之。
3、侵害的方式主要是违背公序良俗。

当然了,在这里必须结合本次的事实说到,如果每次死者发在网上的信息被如此传播,可以很确信的说,这是侵犯了死者的肖像与隐私的。并且即便是一般的报业媒体发表的言论失当,被近亲属告进法院,也是无可厚非。这时候搬出来什么“媒体风骨”“若批评无自由,则赞美无意义”之类的话也是没有意思的。

言论自由固然重要,然而以王泽鉴先生的理论而言,名誉权同样是和言论自由同等重要的权利,不能“厚此薄彼”。况且,毕竟不管怎么说,死者为大。


彩蛋:

对于这一点,确实有学界人士不信邪,“为民前锋”消费了一把“死者”,虽然是千年之前的。

在我国台湾地区 20 世纪 70 年代还属所谓“威权时代”时便出现了著名的“诽韩案”。随同国府一同迁台的韩奉祀官思道作为韩文公愈的 39 代直系后代,向台北地院提诉,状告“诽谤罪”,被告人是郭君。

诽谤对象是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整件事情源起郭寿华君在《潮州文献》上所发之文考据韩愈其人风流倜傥喜好风流,染有风流病且以庸医之言用“硫磺”大补,终至不治。

虽然对于是否需要如此保护与韩思道有否权利去提诉等争议很大,但毕竟涉及法学理论、言论自由、历史考证、道统承继等多方面因素,诽韩案碍于社会与时代背景,最后作出了“既乏事实依据,又无史册可考”“郭寿华犯诽谤罪,处罚金三百元”等判决,后虽经上诉却依然被驳回,最后于 1977 年定谳。

所以说啊,不能乱说话才对。


在这里其实对老王 @王瑞恩 的答案有一点点想补充的是,某种意义上,人的权利"始于出生,终于死亡“,若是真正的罹于人世,去谈“被遗忘权”是有一点点的不太严谨的。直接从人格权保护的角度切入会更好一些。

当然我也对 @invalid s 的提法有一点点的不认可。即便对于生者而言,也并不代表在网络世界发表内容就做好了所有“自担风险”的责任,即便承认发布讯息需要“自担风险”,如果这个风险过当了,那么我们是不是还需要承担?这显然不能以一句默认同意了“可自由传播”来概括。现今出现的“盗图诈骗”“配图乱传”也被认定为侵犯隐私可以看到。特别是对于死者,如果近亲属及时表态或者推知不支持传播,那么这样做显然是不对的。况且,即便是单纯的转发也能达到“披露”的效果。这一点在传谣造谣仅凭借单纯的浏览转发即可定罪是可以与之参照的。退而说之,即便“法无明文”,但无论如何,这样的行为如果说不是违反“公序良俗”,那公序良俗何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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