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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事 · 那些值得你去奋斗一生的事

图片:Sebastián León Prado / CC0

为什么越强大的人越容易冷静?

白街山人,电气工程师

“有一次教会分享上,大家依次说自己的假期体验。轮到我当时的女朋友了。她说,在去温哥华的路上她遇到了神迹。

是怎么回事呢?她们三个女生开车去温哥华参加一个闺蜜的婚礼。车开到落基山脉最险峻的地方突然抛锚了,怎么打都打不着。她们三个都不太懂车,天寒地冻的,还偏偏很少有车经过那段路。三个女生从车上下来,手拉着手,围成一圈祷告:神啊,愿您修复我们的车子,让我们今晚能安全到达温哥华。

祷告完毕,她们三个心情好了许多。公路边正是一个半月形的小湖,冰冻的湖面上盖着齐膝的白雪。她们觉得那里很美,就锁上车,向湖走去。她们唱啊,跳啊,笑啊,闹啊,完全不去想车子的事。等到玩尽性了,三个人才觉得身上有些冷。返回车里,三人面面相觑。她们试着再发动一次车。这一次车子打着了。当晚,她们果然安全到达了温哥华。”

师傅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不相信。我问他,如果祈祷有用的话,还需要我们这样的工程师干啥?

他说,事估计是真事。但他并不觉得那是神迹。她们那辆车是雪弗莱做的第一款超小型轿车,基本上是把所有雪弗莱最便宜的配件都塞进一个超小的底盘,散热肯定有问题。平时在城市里开看不出来,可在高速上,三四千转开上几小时,引擎肯定会过热。就算她们不祷告,在车里等上一个小时,车自己也会好的。

“我当时就跟她们说,这不是神迹,是常识。但是她们不信。她们说我的信仰不坚定。大家越说越着急,差点儿吵了起来。后来,我那个女朋友就跟我分手了。“

师傅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眼睛空空地看着前面,自言自语道:“她结婚了吧?她那时多漂亮啊。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她的姓。结婚了就要改跟夫姓了…”

师傅在我们厂算是个传奇人物。按理说,一万多员工的世界三百强企业,厂区肯定是有很多规章制度的。但我们厂在电气这方面,还是我师傅一个人说了算。三十五年工龄,我们厂的规章制度管理系统换了十几套,可他还是在搞一言堂。什么事情,只要让他知道了,那就必须得听他的。开会?行,一小时的会他可以滔滔不绝说上一个半小时,别人一句话都插不上。发邮件?好么。他可以把半张纸能说清楚的事扩展延伸到五张纸,外加各种五颜六色标示的示意图。这就叫信息轰炸,对你的智商进行降维打击。“你不是想安个电源吗?好,我跟你说,这一二三四你得考虑吧?五六七八你怎么解决?嗯?嗯?你为什么只点头不说话?”

不是我们不想说,是话都让他说尽了,真没什么可说的了。

师傅的强势在我们厂是出了名的。见习工程师远远看到他都要躲着走,就像老鼠见到猫。为什么呢?有一次一个见习工程师画接线图时犯了一个小疏漏,他把保护设备安到开关的下游了。理论上还是可以工作,但是保护设备断开开关之后,下游的设备是安全了,可保护设备自己也断电了,这样就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故障。这是经验不足的小工程师常犯的错误,可是师傅却当着我们把那个人劈头盖脸骂了足足十分钟。语言之粗俗难以想象,那一米八的小伙子都被骂哭了。后来师傅告诉我,像那样的他已经骂走十几个了。哭怎么了?能哭出来说明还知道自己差劲。他要是不辞职,虚心学几年,也就学出来了。他最怕的是那种明明又懒又馋,一无所长,还总觉得自己啥都能干的。

我跟着师傅混,已经六年了。其实一开始,师傅不是光带我一个。这些年,光我就知道的就不止三四个。我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会说话的,也不是最努力的,甚至不是长得最好看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混着混着最后就剩下我了。师傅宣布明年退休,以后厂里大大小小电气的事情,他就要交给我了。厂领导跟我私下说,我今年的主要目标就是把师傅脑子里的东西挖出来。不光要知道他所知道的,最好还能像他那样思考。

这是开玩笑呢。克隆人都克隆不了记忆,我怎么能变成我师傅呢?

我师傅,是目前为止我见过最聪明也最冷静的人。我师傅的教育程度只是高中毕业而已;他的本事差不多都是自己看书学来的。他决定退休之前,很少跟我们这些晚辈说起工作之外的事情。像“请上帝帮我们修车”这种事,他之前是肯定不会跟我们说的,何况还是上班时间。他狡猾得很呢!

他是怕我学得太快了。猫教老虎,是不是还得留着上树的本领没教呢?他这是在掺水。这样把时间熬完了,他光荣退休了,我遇到不会的东西,就还得虚心去向他请教。这个老家伙哟,比猴都精。

不过,他灌的水多了,我也越来越能理解这个怪老头了。他喜怒无常,高兴了常常笑出猪叫声,可一生气就瞪起他那对牛眼,满头银发像水母一样炸开,声如奔雷。他不骂到自己喘不上气来,绝不罢休。厂长来了都拦不住他。


一次节假日,厂里早下班。我又请他到厂子旁边的小酒吧喝啤酒。喝着喝着,他从窗外看着我们厂火炬里窜出的火苗,开始自言自语了。

“你知道我们厂上一次死人是什么时候吗?对,十年前。一个铲车司机。开车玩手机,掉沟里摔死了。

再往前呢?三十年前,那年我跟你现在一样大。

每三年一次的大修刚刚完成,全场都着急着恢复运行。我的师傅带着我调试设备。我快走到控制室才发现忘了拿图纸。师傅让我回办公室去拿,他在那里等。我回来的时候,眼睁睁看到那场事故发生。

一个工人全身是火地从厂区向外跑,凄厉的叫声像厉鬼索命一样。周围的人赶了过来,却不知如何是好。人们想靠近,却又怕火烧到自己;想跑,却不忍心看到朝夕相处的同伴被活活烧死。于是,大家始终跟他维持着那段距离,无能为力。我们都想做些什么,但没人记得灭火器在哪里。大家像被揪掉了头的鸡一样四处乱跑。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

师傅吖了一大口啤酒,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继续说。

”两天后,事故调查得差不多了,各级政府的材料也收集完了。厂领导问我,最快什么时候能恢复厂区供电。我答不上来。只好再去现场去看。一个供电箱一个供电箱地看,一寸电缆一寸电缆地看。哪些烧掉了,哪些还能用,都一个个一项项记着。走到一个角落,我突然发现一只靴子。很眼熟。走近一看,里面竟然还有一只脚。血渍把周围的土浸黑了,白色的骨头突兀地露在外面。那是我师傅的脚。接着,我们又陆陆续续找了好几个月,最后才确定他的遗体都被我们找到了。可是怎么拼都拼不成一个人样了。“

“那之后,我就觉得,像这样的事不能再发生了。你知道,活人被烧焦是什么味道吗?哈哈,跟烤鸡差不多,不过像是烤糊了。我最害怕的还是那声音,一直到今天,我夜里还常常梦到那个景象。师傅等我回去拿图纸,控制室误操作,爆炸发生,师傅瞬间消失,火焰吞噬了周围的工人。那爆炸声,哀嚎声,尸体被烧焦的劈啪声,实在是糟透了。”

“小子,你知道为什么你留下来了吗?厂领导问我,说你这个孩子怎么样。我说你不怎么样。你跟我当年差不多,看上去呆头呆脑的,话不多。但是交给你的事情你都上心,对人也挺有耐心的。”

师傅仰起头,把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打了个很响的嗝。又看了看我,接着说:

”你知道吗?其实这些年我没必要当混蛋的。我是没办法。我害怕。我害怕自己一个疏忽,就会再看到一场那样的事故。我不想再看到被烧焦的人,捡到被炸成不知道多少片的人。那是我的噩梦,是我的战争。他们会跟我一辈子。让我只要在这里工作一天,就永无宁日。以后,这些就是你的战争了。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经历我经历过的。你是个好小伙子,有些错误我们犯过了,你们就不必再犯了。“


最近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人才算冷静呢?

像我师傅那样见过血肉横飞的人就算冷静了吗?师傅前女友那样凡事都依靠神就能冷静了吗?题主眼里那些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学霸就算冷静了吗?

我觉得不是这样。

人活着,是很难保持冷静的。人类能进化到今天,早就习惯朝着最小的阻力的方向用力,以最轻松的方式活下去。我们上学,找工作,挣钱,结婚,生孩子,尽全力给孩子最好的,然后再看着孩子上学,工作,挣钱,结婚,生孩子。这些都是我们冷静计划的结果吗?事实上,冷静或慌乱的时刻是很少的,我们的境遇多是长期以来随波逐流的结果。

正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遇事冷静,是因为已经找到一件值得我们奋斗此生的事情,是因为已经担负起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使命。只有这样,在遇到诱惑时才不会失去方向,受到挫折也不会那么快就放弃。

你所羡慕的强者不是生来就沉着冷静的,他们也会被诱惑,他们也会软弱。只是你看不到他们肩的使命;你感觉不到他们背负的重量,自然也看不到他们的挣扎。

我不是强者,看到时间线上的这个题我也只是有感而发罢了。我刚刚工作的时候,也像你一样迷茫过。我也曾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没有意义;觉得从事自己不热爱的工作就是在浪费生命。我不止一次地想过辞职,想去看看这大千世界。

可辞职之后呢,我想去干什么呢?搞自媒体写软文吗?做电商代购吗?当地产经纪吗?改行去编程吗?这些工作好像更没有意义。现在的工作虽然枯燥琐碎,但是我每天都在学到新的东西。尽管这过程非常痛苦,但随着我能力慢慢变强,我也似乎越来越能感觉到我师傅那一辈人的使命感了。那是一种舍我其谁,不得不去认真对待的呼唤。我很庆幸自己当初咬牙坚持了下来。当时的我太差劲了,差到根本配不上现在的工作,自然也体会不到其中的意义。

我们和工作的关系是很微妙的,我们在选择职业的时候,职业也在选择我们。以普通人的天赋和机遇来说,这辈子无论做什么工作都不会热爱。

大多数人从生下来就注定会一事无成;死后一百年,没有人还会记得我们。我们的名字,我们的职业,我们的遗产,关于我们的一切都不会再有任何意义。我们拥有的,是此生这几十年,这两三万天。假如找不到几件能打发这些时间的事,那这两三万天该有多漫长啊?

祝你也能早日找到,那些值得你去奋斗一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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