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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事 · 付出的,和被安抚的

成为妈妈

王雪岩,心理咨询师

突然发现,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我可以安心享用每天拿出一小时来打理满屋子的鲜切花了,曾经,这是让我满心除了焦虑还是焦虑的事情,因为我无法忍受时间的流逝,无法忍受自己花时间做“没用”的事情。曾经,我那么强烈的受限于父母传递给我的关于“无能”的焦虑,现在我对自己的态度,却变得如此不同。

我喜欢水养花,喜欢到可以不吃饭也要养花,因为那些花可以把我带我回到童年的秘密花园——一个养育了我的童年,也养育了我的人生的自然世界。但是,那些花毕竟那是活物,不打理的话,三天两天之后就会死给我看。可是,每当我去剪花枝、洗瓶子的时候,都会满心的内疚:书还没有看,屋子还没有收拾,饭还不知道做什么,反正会有一大堆的念头翻滚在心里,让我感觉自己被花拖累,感觉自己做错了事情。也许,在过去几十年里,我早已经习惯了剥夺自己的需要,而不是满足自己。

不知从哪天开始出现了不同,当房间里流淌起老调调的爵士,我和狗狗坐在地上,慢慢整理那些花枝的时候,内心感到的,是越来越多的平静,被狗狗的温暖安抚,也被花朵的明媚安抚,我交给她们时间,她们带给我的,是加倍的慰籍。

我想,这多么像我养育孩子的过程,从最初面对孩子时的抗拒、无力、焦虑、逃离,到后来的被抚慰、被温暖,到除了满足,还是满足。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哪一天才真正成为妈妈的,但肯定不是从孩子出生的那一天开始。孩子刚刚出生的时候,我大概只能算是一个养育者,虽然,在她出生之前,我就做了许多许多功课,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好的妈妈,可是我知道,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养育者,而没有能力成为一个“妈妈”,因为我的内心,并没有足够的空间,去面对和耐受孩子成长中的种种焦虑。

有一年孩子跟我聊天,小小的孩子说“哼,那时候你还打我”,我已经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了,但是在孩子的心中,那么深的印象,她所说到的事情,一定是发生过的。我也知道,曾经,对于养育一个孩子,我的内心是多么挣扎,为了这个孩子,我在时间和体力上付出了太多太多,有时我会很愤怒:为什么所有的这些事情,都必须由我来做!

我也知道,不是我不爱我的孩子,而是,我根本就没有能力,做一个“妈妈”,一个真正有抱持、有滋养能力的养育者。 我想努力给予我的孩子的,是我自己成长过程中没有得到过的,对于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想给出去,将是何等的困难!

后来,我开始学习,开始接受分析,开始给自己一个机会,去修复成长中的创伤。

当我接受几位体验老师的持续帮助超过十年以后,某一次和孩子聊天,我问她:在你心里,对我的情感是怎样的?她沉吟一会儿,说:是崇拜。 我相信,她说的是心里话,我也知道,这时候的我自己,是一个好妈妈。

前些天,我的分析师说,你的女儿是崇拜你的,这对于母亲来说,是非常不容易做到的,但是你做到了。我说,其实也不难,我只是一直没有放弃,让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妈妈,因为我知道,那对一个孩子的一生来说,有多么重要;那对我来说,也很重要,可能只有当我相信自己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妈妈的时候,我才能收获内心真正的平静,我也可以因此养育我自己。

其实,更重要的是,我一直在努力,帮助我自己接受我自己。

当一个妈妈的内心缺少对自己的承认时,是无法信任自己为孩子做的一切的,也无法按照一个母亲的本能,给予孩子适恰的照顾。

曾经,当我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时,焦虑会让我对孩子发脾气;当我给予孩子照顾,看到她的满足时,我心中那个被情感忽略的小女孩就被唤醒,我会哀伤于我不曾得到的一切;当我因为工作因为生活疏于照顾到孩子时,我又会被内疚牵制,牵制到无事能做。所有的焦虑聚集起来,我心中唯一的愿望就只是逃开“妈妈”,逃入工作。

后来,我一点点看到自己成长中的创伤,我开始理解自己无力成为一个“妈妈”背后的伤与痛,我开始允许自己感受到那些欲绝的伤心;然后,我开始允许自己做得不够好,允许自己的太多做不到,允许自己在面对孩子的病痛时种种愤怒与无力。但同时,我也告诉自己:她是我的孩子,是我生命的延续,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弃。

还好,我做到了“不放弃”,而我能做到的最大动力,是我自己一直无法释怀的“被放弃”。一度,创伤阻碍了我行使妈妈的功能,但最终,创伤也促使我找到了妈妈的方向,恰恰是我曾经承受的那些苦难,让我知道了,什么“不是妈妈”,虽然,很久很久以来,我都无法知道什么是“是妈妈”。

女儿十一岁生日那天,生了一场大病,是这场病,改写了我和她两个人的人生。

从那时开始,我从工作中撤退回来,真正进入了母和女的生活,我们一起走过了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我给她的时间越来越多,她对我的依恋和信任也越来越多,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都变得无比珍贵,那些艰难的日子教会我们珍惜当下所拥有的一切。从那时候开始,我慢慢感受到我与她之间那么温暖,那么紧密的联结,感受到在困难面前,我可以成为她最有力的盾牌,阻挡住命运强加给她的磨难,她也因此给予了“妈妈”无比丰厚的信任,当我问她怕不怕的时候,小小的人儿轻松的说“怕什么,不是还有你呢嘛”,她笑着,我却哭了。那时候,她的信任,给予我去面对困难的强大勇气,让我深深体验到“为母则刚”的意义:母亲,并不是单方向给予孩子爱,母亲,也是因为深深被孩子爱着。

然后,我们一起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一起经历了很多很多。

慢慢我知道了,养育孩子,是一个艰辛但收获丰饶的过程,我所有的付出,都得到了加倍的回报,我的孩子,最终教会我看到生命的美好,她的不断长大,也让我感受到生命的神奇。她用她的生命、她的坚韧,她的不断变化,让我懂得了对世界,对自己的敬畏;她对我的信任,让我也感受到了,在生命的路上,我最应该敬重的,是我自己。

我不知道我在哪一刻,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妈妈,但是我知道,当我成为一个妈妈的时候,我的生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意义。

成为妈妈,是一件让我疲惫不堪的事,但是成为妈妈,也使我的生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修复。

成为妈妈,是我这一生最划算的投资,就像照顾那些花:投入了一小时去照顾,却收获了二十四小时的被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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