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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狮子王》是动画片中的经典?

图片:《狮子王》

为什么说《狮子王》是一部经典的动画片?

Steve Shi,心理咨询师、播客《Steve说》主播

小时候看过一遍动画版狮子王,今天的我作为一个有过了许多生活阅历的成年人,以及一个研究人性本质的心理咨询师,看狮子王的体验和小时候也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一次,我看懂了狮子王这个故事的深层结构,以及它所富含的象征表达和心理学含义,也才明白了为什么这部神作成了94年全世界的电影票房冠军,迪士尼史上利润第三高的IP,以及百老汇最成功的歌剧之一。

首先,我们需要明白什么是好故事。

有很多反转,很烧脑,或者开放式结局,这样的故事有很高的娱乐性,但是说不上好。我所谓的好是能够长久地被人传颂。世界各地的宗教故事、民间传说和神话故事在我看来才是好故事,这样的故事能够承受着数千年时间和文化变革的冲刷,被一代代人传承下来,而不是像大多数商业电影那样消失在历史洪流当中。好故事之所以能被人记住,是因为它能够在很深的心理层面与我们产生连结,让我们看见内心世界那些深刻的真相。

狮子王就是这样一个故事,表面上情节并不复杂,为父报仇,重建王国,但是这个故事为什么能够引发如此深刻的共鸣?因为在故事情节之下,还隐藏这另一层意义,一层有关内心世界和自我的意义。接下来让我和你逐一详述。

首先,我对故事的理解提出一个总体视角:狮子们居住的王国代表的是人的内心世界,而辛巴则代表了人的自我意识,这个故事讲述的一切都是在映射内心成长的典型经历。观众们之所以能看懂狮子王,是因为故事的每一个章节都是在描述一些人们非常熟悉的体验和情绪。

故事一开始的幼年辛巴是无知和自恋的,他对自己的王国知之甚少,却又期待着成为国王,因为在他的理解里,权力就是无拘无束。这种想法让他高唱等不及做国王,也带着好友娜拉冒失地闯入了大象坟墓。

他通过父亲体验到了权力,也在大象坟墓里发现了死亡。这是一对很有趣的组合。随着成长,我们会逐渐发现自己的每一个选择汇总在一起,就会决定自己变成什么样的人。因为在人的内心世界当中,存在着许许多多的想法、意图、计划,自我意识则是那个可以选择杀死或者保留它们的国王。我们决定今天怎么过,选什么工作,和什么人交往,就是判定了这些选择的生,以及其他选择的死。虽然自我意识在内心世界拥有很大的权力,但权力的另一面就是责任,因为权力给了你自我掌控和自我决定,内心世界的盛衰也就是由你来负责了。

这是木法沙反复向辛巴强调的一点:做国王的关键是compassion,是怜悯和关怀,是看见整个王国的微妙平衡和为所有的存在负责。可惜辛巴暂时还无法理解这一点,他尝到了权力的甘甜,但还无法为自己的王国承担责任。观众能看出这点,而且也能够隐约感到担忧。他的眼中只看得见自己当国王为所欲为的样子,并且带着这种幻想去山谷里练习狮吼,而这最终导致了木法沙的死亡。这是巧合吗?当然不是。

让我们先说说木法沙。他是一个完美的父亲和国王形象,既有凶猛强悍的一面,又有责任和仁慈的部分。他向儿子坦言自己非常害怕失去他,这足以显示他内心的爱和在乎。他统治的根本目的是照顾好王国中的所有动物,不过这种统治是非常辛苦的,他需要随时警觉王国中的一切,包括时不时地需要拯救自己的儿子。

木法沙的存在说明两件事:第一,维持内心世界的秩序和平衡需要持续的投入和努力;第二,当你的自我意识专注于维护内心世界时,当大草原有一个好国王时,这个世界就会稳定、富饶、充满活力。电影最开头那辉煌荣耀的一幕就已经描绘了这种理想状态。

辛巴虽然不是导致木法沙死亡的直接原因,但是他确实脱不了干系。这一层微妙的因果关联恰恰是在说鲁莽、自恋和野心会杀死自己的国王,破坏内心世界的平衡。当然,辛巴不是独自一人完成这件事的。刀疤追求极权,鬣狗则代表了死亡,他们一起利用辛巴对权力的天真渴求,设计害死了木法沙。但是别忘了,刀疤和木法沙都是狮子,鬣狗也同样是这个王国的一部分。这一点应该如何理解呢?

这其实是在说我们内心同时存在着明君和暴君,慈悲和冷酷,克己和贪婪两种可能性。我们需要时刻保持自省和自律,如果稍有懈怠或任性,对欲望视而不见,就会让刀疤占上风,让国王死去,而整个王国也会因此腐败凋零。这也是为什么狮子王是一部大人也可以看的电影,因为它所描述的失衡并不只开始于我们的童年时代。事实上,辛巴害死父亲也可以是在描述许多无意识、幼稚或者缺乏责任感的成年人自我毁灭的过程。

倒下的国王不再会睁开眼睛,阴险的叔叔在一旁故作伪善。看到这里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哀痛、绝望、或者愤怒?然而邪恶的刀疤却将一个更加深藏而且令人不愿意面对的情绪揭示了出来: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所以你应该逃走。

这种感觉每个人都一定经历过:你被欲望和执念冲昏了头脑,因为自己的疏忽或视而不见犯了大错,然后你的生活、事业、婚姻或者家庭都毁了。当你意识到一切都是自己一手造成时,体验到的最痛苦的感受是愧疚。当我们以为辛巴明明可以读懂刀疤的阴谋却因为无知而成了无意识的共犯时,也就不难回想起自己生活中那些后知后觉的悔恨和自责。这种愧疚是如此之强,以至于辛巴宁可逃走,也不愿意带着负罪感回到母亲和狮群身边。逃走,是再典型不过的反应,与其说是刀疤让辛巴逃走,不如说是辛巴选择了逃走。

愧疚会让我们跌入绝望的深渊,走到内心深处最荒凉和贫瘠的地方去。我们每个人都去过这个地方,那里看上去和辛巴倒下的荒原一模一样。在这个地方,没有人能听见或看见我们,只有我们自己承受着炙热和干涸的痛苦,每一个经历过深刻自责的人都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接下来,彭彭和丁满在辛巴即将被秃鹫吃掉之前出现了。我们的灵魂也一样,它无法长期暴露在难以忍受的痛苦当中,所以在窒息而死之前,一定会找到某些自救的方法,这就是所谓的防御机制。

“哈库呐玛塔塔”这句话可能是许多人小时候快乐的回忆,但是对不起,我要毁你童年了:这句话在故事当中代表的是对愧疚和自我责任的逃避。这种逃避的确救了辛巴,让他活下来,甚至可以健康长大。但是这种逃避也带来了重要的代价,辛巴不再是狮子,而变成了吃虫子的大猫。当他第一次吃虫子时说:“这虫子粘粘的,但是解馋!”解馋能让人一时痛快,但是内心的饥饿和空洞是没法真正填满的,多么隐含深意的一句台词!

在吃了许多年虫子之后,辛巴看上去已经对这种无忧无虑的生活上瘾了。他遇到其他动物时,以及自己心情低落时的本能反应都是“去找点虫子吃”。这是在暗示辛巴不光在逃避自己的愧疚,也让解馋的习惯蔓延到了整个生活和人际关系当中,也就是所谓的“泛化”。当一个人的逃避、自我批判或者其他防御行为泛化到了所有事情上之后,就会陷入大麻烦。

和蓬蓬丁满的生活看似是丰富美妙的,但实际上却是重复和无意义的,因为时间似乎已经静止,生活不会有任何变化。人们也会如此,为了忘掉愧疚和自我责任,转而沉浸于欲望的填塞当中:情感缺失的人会在滥情中逃避,自尊匮乏的人会在拜金中躲藏,回避痛苦的人会在酒精中自我麻痹。这个阶段的辛巴虽然身体成年,但心智却依旧幼稚。

辛巴的瘾太大了,大到当真爱娜拉出现,两人坠入爱河以后,辛巴却也依然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天堂,宁可让娜拉独自回去面对破败的王国和失望的狮群。不过娜拉的出现意义非凡,通过爱情的结合,她让辛巴回想起了真实的自己,也看到了更好生活的可能性。她虽然没能说服辛巴回去,却在他心中激起了波澜。

小时候我只是把这一段当做爱情故事来理解了,但在经历了真正的爱情之后,我发现爱的确是能够让人看清自己的。说到娜拉这个角色,一个很有趣的细节是不论在儿时还是成年后,两人打斗的时候娜拉总能胜出。这其实是在说,真心爱你的人总是比你更加了解你自己,因为他们始终以你的成长为根本立场,故而也能把你看的更清楚。生活中的爱情又何尝不是如此?爱人总是能够看清你的偏执和固执,指出你的狭隘和贪婪,但并非带着批判,而是发自内心地担心这些会阻碍你的内在之光闪现。面对尚未醒悟的辛巴,娜拉坚持了自己的立场,没有留下来一起享乐。这也是一个好的爱人的必备品质:她不会因为爱而对你百依百顺,因为有的时候你其实会做不利于自己的选择。

不过爱情的打动还不足以让辛巴从自己的逃避中走出来,他还需要一个智者的引导。当他懊恼地在森林里游荡时,狒狒拉菲奇出现了。拉菲奇是个很有意思的角色,一开始他高举辛巴,将他介绍给了王国的所有动物。然后他在树干上创造了辛巴的图案,确认了他的天命。接下来他发现了那鬃飘过千山万水的毛发,意识到辛巴还活着。现在,拉菲奇面对着辛巴,反复问他那个简单但又无比深刻的问题:“你是谁?”

拉菲奇智慧长者的角色恐怕所有人都不会陌生,指环王的甘道夫,哈利·波特的邓布利多,星球大战的尤达大师都是典范。他们并不会直接替代主角去完成任务,而是在他迷茫或者陷入危机的时候支持他继续前行。拉菲奇或许代表了人生路上的那些导师和贵人,但是在狮子王的世界里,我认为他象征着一个人的内在智慧。

卡尔·荣格在对集体无意识和原型的研究里提出了智慧长者这样一个原型,认为一个人的心智在个体化过程中会逐渐呈现出这个原型,自我会发展出一个男性化的、智慧的、守护者的部分。孔子说一个人五十而知天命,这个“知”的行动的完成者就是智慧长者原型。用更为通俗的方式来理解就是,每个人内心都有一种知晓未来的感觉,能看清自己未来想要做什么,想要变成什么样的人。正是这种感觉,让我们能够判断自己是否喜欢现在的生活和工作,反复帮我们确认自己是否走在正确的人生轨迹上。

但是对于辛巴来说,要承认这种天命是非常困难的。一方面他为自己害死父亲一直抱有强烈的愧疚,另一方面他成长于一个无忧无虑的环境,在人格力量上的确比不上父亲。对于许多自卑的人来说,令他们自卑的不是现实,而是自己一种愧疚-逃避-自我否定-更加愧疚的循环。

辛巴拒绝回到自己的王国,因为他认为自己永远没法变成父亲那样。但是当拉菲奇将他引到水边,看见自己的倒影并且告诉他你的父亲活在你心中时,其实是在告诉他:你不需要自责自己想变成国王的渴望,虽然你因为这渴望而犯了错,但它依旧是你的天命。你需要做的是承担责任,弥补过错,然后继续坚定地追求天命。对于一个人的内心世界来说,掌控与关注,力量与责任是同时存在的。你必须停止躲藏,直面破败,然后用自己的选择和行动去重建父辈的天堂,这样才能够像木法沙一样做一个合格的国王。

这一段我在电影院里看得流泪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那种重新找回自己存在的意义,确认自己天命的被救赎感是非常震撼的。在心理咨询里面,当来访者承认了自己的伤痛,决定放下逃避,克服痛苦,努力修复自己的时候,我也会有类似的感受。

而接下去发生的事情就和狮子王的剧情一致,带着智慧、勇气和来自伙伴们的支持,辛巴成功地战胜了杀死自己父亲的敌人,让王国重回荣耀与繁盛。这种感觉让我想起一个来访者的描述:当我决定直面问题之后,好像整个人活过来了,眼睛更清晰了,嗅觉和触觉也更灵敏了。

狮子王这个故事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它通过剧情巧妙地调动了许多和我们内心息息相关的重要体验,不论是对自恋和冒失的深深愧疚,是乐不思蜀的自我逃避,还是承认天命,承担起自我责任的意义感和希望感。好的故事不仅是描述性的,也是指导性的。狮子王倡导的是责任与自我责任,是直面问题和着手改善。每个人都能认同这些感受,所以每个人都会喜欢狮子王的故事。当然了,你要看动画版还是刚出的3D版,我觉得其实没太大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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