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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事 · 一场生病的军备竞赛

frolicsomepl / CC0

你一生中有比复读还苦的事情吗?

陈大可,职场全力以赴,育儿快乐成长,10年德系汽车市场营销经验

有啊,年轻人的苦主要是精神层面的,开不开心,快不快乐;

中年人的苦主要是生存层面的,家里钱还够不够用,老人的病还能不能治……


今年我们家的老人,展开了一场生病的军备竞赛。

第一位选手是我妈。

我妈今年过的不太顺利,6 月份因为肝囊肿,把胆也一起切除了,卧床一周。然后她弹尤克里里的时候,发现左手无名指上长了一个包。看了医生,认为是囊肿,让长大一点再切。8 月的时候已经有黄豆大了,于是去医院做手术切掉。结果一打开,医生就说不好,切完以后做个病理吧,这肯定不是囊肿。

等了 3 天,病理科说,继续交钱。还需要做个免疫组化。虽然我们不知道这是啥意思,但是也隐约知道不太好了。我爸当时为了安慰我妈,还开玩笑说医院就是太谨慎了,估计到最后啥事没有就是虚惊一场。虽然我们都知道这个可能性很低,还是挑了好多“虚惊一场”的故事讲给我妈听。听完她也哈哈笑着附和我们,但是其实我们都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不妙了。

结果出来了,三甲医院认为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假肌性血管内皮瘤,属于中间恶性肿瘤,通知我们可以回医院骨肿瘤科找医生问诊。恶性,肿瘤,这两个字一出,我爸走路都哆嗦了。

我爸是那种极度依赖我妈的人,1 米 8 高的东北大汉,我妈晚上去上晚自习,他给我妈发短信说:“我自己一个人在家睡觉害怕。”那时候他才 40 多……

我爸安慰我妈:“没事,卖房子也给你治。别担心,医学现在这么发达,总有办法的。”

我妈已经开启了豁达模式:“没事,没事。我们有个同事得了胃癌,切掉了一半,都五年了还好好的呢。”

全家乌云笼罩,我继续挂号。三甲医院的肿瘤科主任和骨肿瘤科都说他们没有见过这种肿瘤,叫我们去肿瘤医院寻求帮助。本地最好的骨肿瘤医生,门诊挂号已经排到了两个月以后。幸好还有特诊,我就赶紧挂了一个最近的特诊号,带着爸妈一起过去。

我们都是第一次去肿瘤医院,去了以后真是吓死了。到处都是乌泱乌泱的人,一切窗口都是长长的队伍,电梯要十几分钟才能坐的上一班。收费处、病理科的工作人员第一遍问询的时候态度尚可,第二遍就已经是吼着说了。所见之处,十个人里有三四个都是同时戴着帽子和口罩:典型的放化疗病人。

气氛抑郁,心情沉重的我们,就晕头转向的迈进了特诊的大门。特诊集中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患者,我妈看到一个拿着哈医大资料袋的人,忽然有种看到老乡的亲切感,还想过去寒暄几句,被我拉回来了:这种时候,别过去给人家添堵了。

主任很忙,两边诊室轮流跑。轮到我们的时候,他看了过往的检验报告和病史,给了我们三条指示:

1、做个核磁共振看一下手术区域是否还有残留。
2、去把切掉的组织借过来,重新做免疫组化。
3、下周二参加肿瘤科和病理科的会诊,进一步听取一下专家的意见。

特诊同时意味着“特别快”和“特别贵”两件事。举个例子,特诊开出来的核磁共振单子,不用排一周的队,当天就能做。但是价格是平常的 3 倍。平日价 1300 多的核磁共振,今天盛惠 4000 多。没想到我们第一次感受市场经济的竞价威力,居然是在医院里。

特诊收费处的收费人员是我们在肿瘤医院里见到的态度最好的收费人员,她说送免疫组化不像核磁共振,是不是特诊其实速度差不多。叫我们去简易门诊开单子,可以节约 500 多块。我们照着做,果然可行。

交完费我们分兵两路,妈妈留下来等核磁共振,我和爸爸去三甲医院取病理。我爸紧张到什么程度?连路都不认识了。坐出租车快到地方了,他忽然觉得坐过了,于是我们赶紧下车。结果下车以后发现根本还没到,只好又重新打车。

去取病理还算顺利,只不过因为前面耽误了时间,回去已经过了 12 点,病理科下班了。

妈妈的手机一直关机,估计是在核磁共振。一直等到快 1 点,她才出来。中午我们一起吃了饭,他们下午自己去交病理检查报告,我就回去上班了。

晚上回来,听说他们下午病理交的不是很顺利。病理科的收费处和工作人员各个都像随时要投入战斗的战斗鸡,说话都从横膈膜发声,短促高亢,态度居高临下,还爱训人。我爸妈对各种程序又不太熟,排了几次队结果都是在浪费时间。

总结了一下当天的经过,忽然发现一个重要的问题:主任当时说会诊要花 1000 块,但是今天并没有交过这个钱。最近一直跑医院的经验告诉我们,交不上钱就肯定没办法准时参加。由于没有医生的联系方式,也没有任何人可以问(其实可以从医院的 app 上问,但是当时我们不知道),只能第二天再去找医生。

第二天还算顺利,虽然没找到医生本人,但是找到了能解决问题的人。原来会诊需要自己在手机 app 上挂号才行,谢天谢地还有号。

等啊等,就等到了周二。等待会诊也挺煎熬的,门口排队的人一个一个被叫进去,出来之后脸色或喜或忧。我们在等待的时间,还列了一个问题清单。比如这个肿瘤是什么,怎么治疗,如何检查,住院的话需要什么手续之类的。

终于轮到我们面对医生了,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情进去。好像心里特别沉重,但是又没有什么具体的内容。

坐下以后,三个主任医生把我们给围住了,blabla 讲了一堆,大意是:

1、他们现在怀疑这个要么是假肌性血管内皮瘤,要么是另外一种血管瘤。还需要进一步的病理检测。
2、无论是那种,都属于低度恶性肿瘤。主要的治疗办法就是外科手术切除,不需要放化疗。
3、目前看核磁共振的结果,切的还是比较干净的。再长再切也来得及。

总而言之,虽然是恶性肿瘤,但是在肿瘤里不算难对付的。

最后,白白净净斯斯文文戴眼镜声音很温和的主任悠悠的来了一句总结:

“你们不需要特别担心了”。

这句话是过去的一周里,我们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最后他还嘱咐说,你们下次不用过来医院了,用手机 app 就能找我,来医院一趟太不容易了,光排队就要好几个小时。出门以后,我爸说:“医生态度真好啊。”不过去病理科缴费的时候,他又马上转变了说法。

医院有很多现代化的工具和设备,网上挂号啊,手机缴费啊,看影像结果啊,缴费排号机器啊,这些高效的工具,对老年人其实不太友好。就像我爸这种识字但是很多软件不会用的新时代文盲,自己去医院肯定就是一条废柴,只能挨个窗口排队,排错了也只能到窗口才发现。

第二位选手是我爸。

就像军备竞赛一样,我妈割完肿瘤,我爸也发现长了一个肿瘤,而且位置很不好,是在胰腺上。而且我爸认字,又会用手机,还会上网,这就很难搞了。他自己一查百度,里面都是“胰腺肿瘤能活几天”、“胰腺肿瘤癌中之王”这一类的消息,当时人就傻了。然后强撑着说:“没事,我都五十多了,够本了。”我们纷纷“呸呸呸”,然后赶紧看哪个科室能治疗这个,结果一看,又转回了上次给我妈割肝囊肿的大夫那里。好嘛,都老熟人了。

去看医生,医生还以为是我妈复诊。结果我说:“这次是我爸。”他都笑了:“你们家这是赖上我了吗?”看了各种检查单和影像资料,医生给了判断:“良性的可能性比较大,可以后期观察一下再决定是否干预治疗。但是长在胰腺这里确实比较敏感,看肿瘤的大小,已经符合手术指征了。要不要割,你们可以自行决定。”

我们三个都是谨小慎微的人,这种事情当然不敢赌一把。当下定下了入院日期,择日来医院报道。住院那天,我看到他们科室名字叫做“肝胆胰脾科”就想:今年我妈在这里切了肝摘掉了胆,我爸要给胰腺做手术,万一下次我们还来,留给医生的就是单选题了!

手术一切顺利,就是刀口比较大。姑姑姑父得知我爸做手术,一大早临时从外地飞过来,快到医院了才告诉我们。见面礼是和我妈抱头痛哭 3 分钟,我心里暗暗的猜,估计我爸一会出来了看到她也会哭一阵子的——可能是吓哭的。

过了一会医生叫我们过去,端着一小盆东西出来,给我们展示了一下切出来的成果。主要的内容就是:“我觉得是良性的,让我们一起等病理的最终结果吧!”然后叫我们继续在外面等着。

我们几个喜形于色,我继续心里发弹幕:“我真牛掰,我今年见过我妈的肝和胆,现在还看过了我爸的胰腺!眼界很宽阔啊~”。

又过了两个多小时,我爸爸才被从手术室推出来,意识清醒,对话流利。回到病房安顿好以后我妈恢复仪态开始外交模式,说姑姑姑父一大早坐飞机应该累了,现在没啥事先去酒店休息吧。姑姑姑父当然拒绝,双方用斡旋了好几分钟难舍难分,我劝我妈:“他们买了机票过来,才看了我爸不到一个小时,还没值回票价呢,你别劝了……双方哄堂大笑,这个话题略过不提。

术后要等排气才能逐渐恢复饮食,我爸口渴的很,我就一直用棉签给他润湿嘴唇。看着一米八的大高个脸色蜡黄的躺在病床上插着一堆管子,特别心疼。但是这话是很难说出口的,就只能隔一会问一下:“要喝水吗?冷吗?要盖被子吗?伤口疼吗?……”

晚上我负责陪床,请了护工,每半小时给他揉一下肩膀,一夜无眠。然后第二天早上我公公婆婆也到了,家里人手就宽裕一点了。然而……

第三位选手出场:我公公

我公公前一天晚上深夜抵达,第二天一大早就来看望我爸爸。他说有点胸闷,顺便就去了心脏科挂了个号。然后,医生就把他留下了,直接办理入院手续, 怀疑冠心病,各项检查小跑跟上,分秒必争。

我得知这个消息,只懵了大概 3 秒钟。然后马上表态:“听医生的,赶紧交住院费。”然后发现我爸在 19 层,我公公在 20 几层,两个人楼上楼下,一对难兄难弟了。昨晚我老公还和我争夺我爸今天的陪床权利,也不用抽签了,手拉手一起来医院吧。

当晚我爸一切顺利,只是不能下床。需要继续擦嘴唇。我公公住到了 ccu,周围都是急诊入院的病人,吓得他紧张的要命。

第二天白天我去上班,我老公,婆婆和我妈观摩了医生给我公公做心脏造影的过程,医生说通往心脏的 3 条主血管,一个通的,一个堵了 80%,一个堵了 90%。来的很及时,一旦发病就糟了。脑梗还有个进 ICU 或者植物人的机会,心梗一发作,大概率人就没有了……

治疗方案是现场放支架,每个支架价值 2 万块,知道怎么放,放哪里价值 3 万块。两个支架共计 7 万出头,公平合理,童叟无欺。我老公说:“你爸妈进医院都少了一块,我爸厉害了,还带了两个东西出来……”

然后手术中遵医嘱买了两块纸尿裤,结果后来没用上。既不能退,也没有其他志愿者愿意尝试一下:爷爷穿 m 码就够了,居然和史包包一个码数……

白天两个老太太陪老伴,晚上两个中年人陪老爸。晚上值班的时候我还和我老公溜出来在架空层聊了一会天,感觉好像在偷偷摸摸约会一样——好几天没怎么见面,还真有点想念。

苦中作乐

我爸病房里的东北老乡一家,是我陪护期间的欢乐源泉。

大叔是个宠妻狂魔,他老伴从手术室出来没办法说话,心疼的大叔直喊“宝贝”:

“宝贝啊,你这回可遭罪啦!宝贝啊,你喝水不?”

过了一会他说:“宝贝啊,你要是有啥需要你就用脚跺一下床叫我”。

我偷偷心里打了满屏的弹幕:“大叔你宝贝是做的全麻,她 jiojio 还动不了哦!”

然后第二天阿姨能下床了,他马上开始享受生活:在病床上摆了一个小酒桌,啤酒烧鸡凉菜大蒜!

然后,晚上租了折叠床,又马不停蹄的换了睡衣准备享受生活。

我说:“你这个怎么是洗浴中心汗蒸风格的?”

他说:“姑娘你真是好眼力,

我家开洗浴中心的亲戚送的哇!”

就图片酱婶儿的!

但是,宠妻大叔的“宝贝”其实是个暴躁老妹儿,手术第二天开声以后前五分钟主要是把大叔骂的狗血淋头低头认错,但是这一点也不影响大叔给她前前后后表忠心,献殷勤。

感觉这要是偶像剧套路,就是“急脾气御姐和小土狗”的故事了,估计要找宋丹丹和杨树林主演……

然后,前天宠妻狂魔大叔晚上睡觉没有租折叠床,居然挤上了他老妹儿的病床!

他原话是说:“我冷……”

嗷嗷嗷嗷嗷大叔你这是模仿的哪一部言情剧女主人公啊?求分享!!!

最新的进展是,大叔和他的暴躁老妹出院了,想他。(但是我爸已经加了他微信了!哈哈哈哈哈)


看病这段时间,我老是请假,我们领导给了我很大的方便。他还用家里人抗癌的经历开导我,让我放心。还有一位神交已久的网友,给了我很多的支持和帮助,她第一时间帮我看化验单,给我分析病情,告诉我去肿瘤医院看病的流程之类的:很多事她都在医生给我指示和建议前,就给出了答案,而且往往都和医生说的不谋而合——毕竟在协和看过病的人啊!

苦吗?

白天公司工作,晚上医院陪护,还总要担惊受怕的,真的挺苦的。

但是有病及时发现,病能治,有钱治,这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总的来说,我看到了乌云,也看到了乌云镶的金边。

生活还能过,是不是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