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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动画为什么还看漫画?

InstagramFOTOGRAFIN / CC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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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第一点,资源问题。

我们玩游戏,有一队航母,为什么还要 10 个机枪兵呢?因为大部分时候战局决定你不能有一队航母,但你可能有 10 个机枪兵。

人类的任何行为都是要紧紧跟随资源走的。资源只是一个笼统的称呼,用来代指生产资料和生产力。远古时代的人,欣赏故事是大家打猎之后,一群人围着火堆,把肉烤好,每个人吃着香喷喷的肉,吃完后大家想放松休息一下,于是部落长老坐在中间,大家围着他听他讲年轻时候遇到过的事情。

这个就是『故事』,故,也就是过去的事。

故事是 story,历史是 history,区别在哪呢?很简单,故事是人讲出来的,而历史是人记录下来的。只要是故事,必有『意图』,或者叫企图,植入想法,洗脑,安慰,鼓励,意淫等等等等。不管叫什么,实际上就是同一个意思——讲故事的人把他想要的一个抽象的形象的所谓『结论』『道理』『感受』等等,放进你的大脑。而历史就没有(人为的)目的。

人的故事是根据生产力来的。远古时代口口相传,生产力低下。后来根据语言,形成了文字,于是文字刻在龟甲、兽皮上。那个时候最高级的故事也就是刻下来的而已。再往后发明了造纸印刷术,得以大量复制,以文字为基础的故事形式就大行其道。再往后就是漫画、动画、电影等等发展。可以说越靠后需要的硬件要求就越高,生产力必须达到很高才能生产。

反过来说就是,很多时候真的是有了电影动画就可以不看漫画的。但你真的没有。因为电影动画的门槛比漫画要低,更直观。但漫画虽然直观,历史却很短,又比不过戏剧、小说文学等领域的群众基础。可以说漫画这个体裁这点上有点尴尬。如果一个作品只有漫画,可能 10 万人看过。出了动画或电影电视剧可能上千万上亿人看。对于里面绝大部分人来说,真的是可以不看漫画的。因为如果没有动画电影,这些人根本就不会来看这个东西。也就无所谓看不看漫画。不要觉得自己喜欢看漫画就过高估计漫画的影响力。

所以其实结果来说,你的结论也不算全错。有制作非常精良的动画版,再加上观众并非狂热 fans,的确看完动画就没有必要看漫画。有那个时间你去看一下别的经典动画不好吗?

但人生活在现实里。现实绝大部分情况就是,动画或者电影的门槛,资源需求远比漫画大的多。而文字的门槛虽然极低,可能你一边在火电站上班一边摸鱼都能写出来一个雨果奖,但它毕竟是一种抽象形式,文学和动画之间的鸿沟远比漫画动画之间更大。以一个漫画作品为雏形可以很容易改编动画或者电影,至少能保留一半以上的信息不变味。而文学就差太远了。说得难听点漫画改动画顶多有人吐槽作画水平风格不一样,小说只要一拍光选角都能吵个三天三夜,因为文字到图像这个所谓的二次创作转换,对成品的影响可能比原著都大。

其实从潮流也可以看出来。口述故事在中国,起码清朝民国还有很多说书人,现在基本只能在广播里听到了。已经不是主流。民国到建国后一段时间内大作家都是非常有能量的,现在能量就小得多。小人书最多到 90 年代能算上流行。日漫就更久一些。电脑网络时代盗版视频和视频网站起来了。到了现在这个移动互联时代,人人都能拍短片。归根结底是科技(生产力)更高而高级的媒体成本门槛下跌导致的。随着科技变高,落后一个世代的形式还是很有影响力,落后两个世代就基本完蛋。因为科技越高,那种落后的形式就变得『昂贵』了。你花两小时可以看一部电影,就很划算,花两小时听收音机就信息量少得多,花两小时听人给你用嘴说,那得是有钱有闲的,门票还很贵,比如郭德纲。

所以从资源上来讲,漫画就像游戏美术里面的一个画种『像素画』一样,有自己独特的适用背景。像素画是理论上容量最小的画(不考虑矢量图的情况),漫画是成本门槛最低的图像思维创作物,你不能说现在电脑配置都高了所以像素画一定就没用,永远会有极限条件的情况。漫画也是,一个映像故事想要从想法转变成作品,最简单最基本的一定是漫画。这个就是从资源门槛上来讲,漫画不可替代的地方。


上面讲的是生态位的问题。实际上每个独特的艺术形式,里面总有一些地方是其他艺术永远不可能代替的,否则这个东西早就被融合进其他东西了。

而这些特点往往分为两种:一种是无法解决的缺陷导致的,一种是这个形式的特性优势。

比如漫画没有声音,是缺陷;漫画没有绝对时间轴,说不上是缺陷还是优势;漫画的格子或者叫画框比较自由,是优势。

当然,漫画没有声音或者不能动,你可以说是劣势,也有人觉得是特色,这些都不重要。艺术形式之间往往很难比较各自不同的地方。但实际上真正确定的优势是『自由』。也就是说一个能够接纳并利用较多东西甚至是其他艺术完整体系的新艺术形式,往往比狭窄的艺术更『自由』,更『高级』,更有潜力。游戏就是典型例子。

漫画没有声音或者不能动到底是缺陷还是特点?我觉得很难说。如果漫画有了声音,就意味着有了绝对时间轴。一格的阅读最小时间就不应该小于声音长度了。也就是说漫画就因为这么一点点差异,从一个弹性时间轴的艺术变成了一个绝对时间轴的艺术,这个变化甚至是影响本质的……

按我的理解,漫画和小说、电影等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漫画不是完全的『线性逻辑』,而小说和电影则是线性的。

故事漫画毕竟还是故事,你不可能同时讲 10 条剧情线。其实文学、漫画、电影都可以强制做到真正的『多线』,操作很简单:拿一本红楼梦一本西游记粘一起,每次都同时翻页,读者需要上面看西游记下面看红楼梦,就像在看一本大书。电影的话就是 5 个屏幕同时放 5 个不同的影片。

你这样一操作就会发现,文学和电影所谓的多线,其实还是单线,只不过是交替进行的若干单线。

漫画呢?故事诚然是单线的,但是因为是一幅幅图画讲述的,而一张图出现在你眼前的时候,你是一瞬间掌握其信息的。一张画里面最大最明显的形象会同时进入你的大脑。等你识别完这个大的形象之后,会开始看次一级的,然后再次的细节。总的来说是『一瞬间』而不是『线性』的。

比如『两个人在打一个人』这句话,它就是线性前进的,你看到『两个人』的时候还只是两个人,到了『在打』的时候脑子里还是有两个人『在打』,有可能是打水,打游戏,打赌……加上最后『一个人』这句话才算完,文字其实都是用类似这样的逻辑一步步建立各种意象的。

那你小说写一句『主角如千手观音一般,瞬间从十几个刁钻角度发起了攻击』这种东西就更复杂,还要先回忆起『千手观音』是什么,长什么样,再加上『十几个角度』『刁钻』等注解,就像一个解码器一样,先从脑子里调出相关信息,又复杂了很多倍。

漫画呢??

『主角如千手观音一般,瞬间从十几个刁钻角度发起了攻击』

其实里面还有很多附加信息,比如主角的力气之大,把路面都踩塌了;十几个角度具体是上三路还是下三路;主角什么姿势,怪物什么站位,从哪边朝哪边打;主角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留什么发型、这个发型在他的动作影响下是什么形态的、怪物穿什么、长什么样;被打了出血还是烂肉、眼珠子都飞出去了;主角用力时发出了什么声音、打中之后又发出了什么声音等等等等……

换成文字,绝不是一句话能讲清楚的。于是一段话里面又有了很多个并列讲同一幅画面的句子,彼此之间没有绝对的逻辑性,意思也没有先后。作者必须设计一套先来后到的规则,才能不枯燥又非常清楚地把这些琐碎又必要的信息一句一句编排成文,还要加上必要的趣味性、好的节奏语感、好的文字句子形式、好的通感类比…………

而漫画,完成这一切的信息传达,短的一秒,最慢也不会超过 3 秒。

可以说漫画是一个个『瞬间』用线性逻辑组织排列在一起,它的单个单位是『非线性的』,这一点和文学电影有非常大的不同。

那么电影或者动画,不照样用的是画面吗?它为什么和漫画不同?

原因很简单,动画具有『绝对时间轴』,而漫画具有『弹性时间轴』。

动画的先来后到靠的是『时间』,漫画的先来后到靠的是『逻辑』。

比如这一页,第一横格,角色说话。第二横格的时候因为他的话朝下继续进行了,而人的常识是『他说完了前面两句,又接着说了两句』因此潜移默化地时间轴就朝下走了几秒。第三横格,『我的本尊……』又是朝前进了,但是第四行,三格,没有台词,只有三个面部表情,这一行就是『平行瞬间』,三人表情是同时做出的。这就是『弹性时间轴』。

设想一下,如果这里三个人分别用了三个不同的文字气泡,说了三句不同的台词,比如

右:『难怪他那么弱……』

中:『普夫!』

左:『我不信!!』

这里时间的并列性就会被削弱,因为按照从右向左看的正常阅读顺序,三人的话可以含混认为有逻辑递进的感觉(哪怕并没有),会导致时间似乎朝前流逝了一丁点。

如果换成三个人这样:右『?』中『!』左『……』

会比上面三句话的版本时间停滞效果更强,但仍然和不带对白的版本比更慢。原因是哪怕三个符号很简单,阅读也需要时间,本身三个等分的格子已经暗示了同时性,而没有对白可以让读者最快速通览这一行。这些加一起造就了时间暂停感。

那么如果人物有对白就必须造成延时吗?并不。角色一样可以同时说话,并占用等分的时间。

只要像这样使用『漫画排比句』就行。

可以看出来,相比电影或动画,漫画第一点,时间轴非常依赖逻辑性。

为什么一个剧本故事很厉害、文笔很好,画技也很强的人,仍然可能画出来一本垃圾漫画呢?

因为他完全不懂漫画语言。漫画是一种逻辑性极强的图像语言,空有画技和故事,并不能成为很好的漫画家,甚至可能是一个非常糟糕的漫画家。就像一个满腹经文但没学过汉语的老外,拼命想比葫芦画瓢写出一本红楼梦,基本不可能。

漫画是由文字和画面组成,上面是文字方面的时间轴举例。下面谈谈画面的时间轴。

动画中一个精彩动作,是需要绝对时间轴去表现的。比如一个出拳动作三秒钟,观众就需要看三秒。而在漫画里就不需要。

动画做出来的是物体或角色的动态变化,并以这个变化为单位组成意思。

它的重点在于运动。

漫画正相反,它的重点在于『静止』。把『动』缩进『静』里。

如果漫画表现上图这种跑步,你可以用一个跑来代表,

这就是一瞬间。

这么看漫画不过就是截取了动画的一个瞬间而已?这么想你就错的离谱了。真正漫画独有的表现方法是这样的:

这就是漫画一个堪称本质特点的地方:弹性时间轴。

你看这张图只是一瞬间,但你看了角色同时经过了所有的位置和轨迹;

它是静止的,又是运动的;

它的时间轴在前进,然而又在停滞;

好像角色在运动,又好像没有动,从而让你把每个动作和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放在漫画里的例子就是

知道为什么有的时候觉得,牛逼的漫画家画的打斗动作,看起来比看动画都过瘾了吗??因为动画你眼睛稍微不注意一点就把细节溜过去了,为了展示清楚细节它必须用回放,或者慢动作去特写;然而特写的慢动作必然导致动作的速度绝对值很慢。换句话说就是,原速放太快看不清,能看清了就谈不上快,慢镜头回放看得非常清但根本谈不上快,实际上也不快(因为一个 1 秒的动作慢镜头放了 5 秒,和一个真正 5 秒使出来的动作区别不开)只能靠周围人的同步慢速去衬托它很快。

而漫画里就可以一幅图,一格表现一个非常复杂的轨迹,同时每个关键点(如上图的角色表情)还给你标出来,节奏非常快(一眼看完)的同时还能看清每一个姿势(因为姿势不会像动画那样做过去就消失了,它永远留在画面上给你看)。

这就是漫画一个非常大的特点,既『快』又『慢』。一个高速镜头同时也可以是一个慢镜头。

(类似的处理)

综上所述,漫画第二大特点就是时间轴为弹性,和动画有本质区别。


第三个特点就是,美术风格。

动画因为工作模式的原因,需要动起来就需要大量比较一致的单帧。否则画面会忽闪忽闪的。早期艺术动画很多时候会有这种处理。究其原因就是艺术绘画比较讲究艺术风格特点,可能会牺牲一部分动画的一致性。

漫画因为并不严格需要保持一致性,所以漫画的风格变化远比动画大。再菜的漫画里面起码也会有详略的区别。动画你如果使用了过于复杂精细的人设,运动起来工作量不可想象。如果使用的太简单,看起来会很蠢。大部分时候都是几套不同精细度的人设换着用。

漫画里跨度要远远大于动画。漫画里面最精细的页面,精度是动画望尘莫及的。毕竟你是单幅画,不需要考虑运动的问题。

(Riccardo Federici 老外画漫画细起来没完~)

(这种跨页看完就感觉肝疼)

(这种风格化的作品做动画都会失去不少韵味)

(也贴个国内作者 刘冬子 的,顺便安利一下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