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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普通话以北京话为基础?

Pixabay / CC0

安森垚,打铁削木头

太长不看版:

  1. “普通话”或“通用语”以首都方言为基础,不仅中国,放眼全世界也是普遍现象。
  2. 北方方言使用者占中国人口绝大多数,四川话、武汉话、南京话甚至桂林话也是北方方言。
  3. 一家的孩子没有谁和老爹长得一模一样,除非是克隆出来的,否则无非有的鼻子更像有的嘴更像罢了——如果真出土一盘唐朝录音带——北方人会觉得是南方话,南方人会觉得是北方话。
  4. 某语言在发展中走向音系简化是极为常见的事情,且在各语言之间,越是相差大的语言,在引入新语言词汇时,往往越会保留一些神奇的“古音”——这一点不仅在描述普通话音变说得通,也在形容闽、粤等“存古”时说的通,更在解释日韩越南等域外借词时说的通。
  5. 接上条:比如台湾的国语虽然听着很嗲,却比北京人说话要字正腔圆,且会把“和”读成“汗”,把“法国”读成“发国”,把“亚洲”读成“雅洲”等,都是北京古白读。
  6. 特别强调,下文中引用日、韩、越南语中的汉语音为借词,如果发表“哇日语韩语好像我家方言”等高论,duck 不必。

1,普通话是“满大人”么?

(注:以下所使用的拉丁字母注音都是为了让大家看着方便,我自己调整过的,不要说我不用国际音标,你看的懂不代表别人看的懂。)

首先,普通话在英语中被称为 Mandarin,不少七八手的网文像看到了个大新闻,开始迅速宣传你看看,这就是钢铁侠的死对头“满大人”啊,更有甚者开脑洞成“满鞑话”,大呼你看看,这就是北方话被满语“胡化”的证据啊~

  • 其实,这个“mandarin”本来是一个源自葡萄牙语形容中国官员的词,来自于印度梵语的 mantra,大致意思是“顾问”,和英语 mind 是同源词。某种程度来讲,用这层含义形容中国官员是十分贴切的——然而西方人为啥要用“中国官员”命名我们的“普通话”呢?

这样,我们就不得不提到普通话的另一个称呼——官话了。

在介绍之前,我们先来看一个图——中国官话的分布区域——

可以看出,所谓“官话”,或者说“北方方言”分布面积极广——北京话、山东话、河南话并非语言学意义的方言关系,他们同属官话的一支,而就算地处南方的四川云南贵州甚至广西桂林,也同属“西南官话”,身处江南的南京也属于“江淮官话”——他们说的都是北方方言。

这也就是为什么会有南方人说,你看你北方人听不懂南方方言,你北方方言我却很多听的懂——

  • 其实,那是因为你们都会普通话——否则你会感受到康有为梁启超面见光绪帝的恐惧。

也就是说,就算刨除北京话为“首都”这一要素,选择“官话”中的某一种作为普通话也无可厚非,而到了丘陵山脉广布,八山一水一分田的东南地区,吴语、湘语、粤语中,都是和整个官话区并列的存在,更别说其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了——哈尔滨人可大致听懂千里外的南京话,台州人却全然听不懂百里外的温州话。

  • 官话,顾名思义,某种以政治力量所钦定的公用语,或者说,叫“官方语言”,是古今中外都必然出现的存在。而自 2700 年前开始,中国便形成了以“首都语言”作为“官话”,以便颁布政令,诸侯外交等,比较著名的,就是周朝的“洛阳雅言”,等到汉晋时期,也存在以中原话为核心的“通语”。

你说你一直说洛阳,把我大西安放在何处?其实,当时的长安话和洛阳话差别并不大,就算如今,陕西关中也属“中原官话”区,和河南话同归一类。

而在南方丘陵地区(浙江、福建、广东等),自与如今汉语发音差别极大的上古汉语进入后,再与当地土著语言进行融合,其语言已逐渐和中原汉语巨大分化。而且除了某些城镇外,大部分山区仍说着当地土著的古侗台语、畲语等完全不属于汉语的语言,此种反噬也仍会存在。

其实直到如今,这一点可在广西略窥一二,看一看广西壮语的分布,以及他们的“夹壮”语音的产生。

不过,等到南北朝时期,因为鲜卑人入主中原,北方士族衣冠南渡,逐渐把南京、镇江等吴语区同化为官话区,这一点在如今同样如此,身处吴语区的杭州,因曾长期作为南宋首都的关系,其语言仍有大量北方方言因素,如非因为宋后大量绍兴人重新进入杭州,杭州也很可能是一个吴语区中的官话孤岛。再类比如今的上海话,在大都市多年的流转中,它同样有着大量北方话的因素。

等到隋唐统一天下后,南京的金陵音和中原音虽有差别,但仍同属官话内部的小差异——但为了制定官方语音,描述唐宋时期汉语(中古汉语)的重要典籍——《切韵》以及后来的《广韵》就出现了,我们如今研究中古汉语,也主要依托的这一系统。

这两本韵书发明了没有表音字母的中文中特有的表音系统“反切”——

韵书就是利用这些汉字作为“字母”——比如“知”就是“知(ch)支(ie)切”“乎”就是“匣(h)模(ou)切”——根据构拟,中古汉语应该读成类似 chie hou 的发音,我相信,这个还是更像普通话的,粤语和这个差得很远

  • 总之,因为这套系统的存在,就算我们无法真正复原古汉语,但最起码可以在八九不离十的基础上,搞清古代汉语什么字和什么字同音,如今的各个方言出现了什么样的分化。

因为唐朝强大的政治力量,以及后来宋朝衣冠南渡对东南的经济发展,南方多处城镇地区“推普”工作十分成功,其中最为显著的就是岭南的广州地区——作为后来海上丝绸之路的大港,当地掌握北方官话的人数越来越多,深刻改变了上古粤语的面貌,这也成为了如今粤语的前身——所以,在后面部分,我大致举例以粤语为主,毕竟要说接近中古汉语,闽语就别跟着乱掺和了。

  • 比如宋朝时朱熹就说过:
自洛中脊来,只是太边南去,故有些热。若闽浙则皆边东角矣,闽浙声音尤不正。

要知道这之后不久就是元朝了,就是很多人眼里的“胡音”啦,就算再推普也拧不过来了。所以,这咋过了 1000 年,闽浙方言反倒突然穿越成“古河洛话”了?

  • 当然,我不说闽浙,主要还是因为个人水平不行,对此知之甚少,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总之,说回粤语,随着历史的发展,粤语无论是从内部的音变,以及整个珠三角以外各方言甚至语言的影响,粤语也早已和当年的官话相差甚远。而北方方言同样如此,广大官话区的互相交流、少数民族的入主,音系、音调都发生了简化,形成了现代北方话的前身。

  1. 就比如汉语的“微母”(ɱ)——中古汉语的“微”、“万”字声母,更像是你发 w 的音时搞出鼻音的感觉,而北方话大多转向 w 音,而南方方言则多并入“明母”也就是 m,所以 Marlboro 才能被广东话翻译成“万宝路”。
  2. 再比如古语的“日母”(ȵ)——古人说“日”、“人”、“二”、“儿”、“尔”时都是这个声母,这也就是为啥“尔”“你”“二”“仁”用同样的声旁但发音却差很多——它大致发出 nia 的音,就是你把舌头放在上牙膛发出的鼻音——这个很别扭的发音,目前吴语区打自闭保留此音,就是你听到上海人说“阿拉上海宁”中那个“宁”的发音。
  • 不过整体来看,此音在中国发生了非常广泛的音变,在北方方言中,鼻音消失,颚音部分保留,大部分演变成如普通话“r”这样的卷舌近音(或塞擦音),甚至出现了“er”这样的奇葩发音,如果你去山东部分地区,还会听到他们叫“日本”为“二本”。
  • 而北方方言中,四川、云南、湖北等地,日母大部分转向了 z 这样的音变——等到东南地区,日母又成为纯粹的鼻音,只发做 n,日语借词时同样保留这一特点,比如日本读成“nippon”、二读成“ni”等。
  • 当然,这里还有更过分的,那就是闽南语部分区域,本来就 n、l 不分的他们,已经进化到把二读成边音“l”的地步,而殊途同归的是,山东中部地区,也从 r 进化成了 l 发音,比如他们也会叫日本“乐本”。
  • 然而,这一切发音,都算是日母的音变而已,而被说成“古汉语”的粤语……日母就直接,脱落了——甚至不如现在已经式微的隔壁客家话,以及境外的越南话。能和它媲美的,除了同样脱落掉的闽东语,还有就是境外的韩语了。

总之,在这种情况下,粤语的人、寅是不分的,就像一个东北人读“王守仁”可能会读成……王手 x 一样——当然,粤语保留了“m”韵尾,所以如果是“淫”,好歹也是 yam。


2,为什么说粤语读古诗更押韵?

  • 韵尾,没错,那么我们就来说说,为啥大家总觉得粤语更“押韵”——

第一,中古汉语的韵尾,远比目前普通话要发达。目前普通话只剩下 n、ng 这两个辅音韵尾,而消亡掉了——m、p、t、k,这四位老哥——是的,汉语本身也类似欧洲语言,是存在清辅音“封口”的,只不过读起来不除阻,只是把声调加工的短促轻快。

  • 先放个耳熟能详的,相信大家背的时候觉得特别不押韵——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 ,忍能对面为盗贼。
公然抱茅入竹去 ,唇焦口燥呼不得, 归来倚杖自叹息。

如果在粤语里,则分别为——力(lik)、贼(cak)、得(dak)、息(sik)——是不是突然发现朗朗上口,大呼一声杜甫牛 x。

  • 看过一篇论文就不贴了,里面列举了杜甫特爱用此类韵尾押韵,因为可以体现其悲愤感。但悲剧的是普通话 p、t、k 的脱落,导致其诗歌美感大大下降,你只感觉是个写散文不错的老头子,和李太白差的远了。

就比如杜甫的——完全不押韵的《送率府程录事还乡》也是如此——

鄙夫行衰谢,抱病昏忘集;
常时往还人,记一不识十。
程侯晚相遇,与语才杰立;
熏然耳目开,颇觉聪明入。

放在粤语中,就是集(zap)、十(sap)、立(lap)、入(jap)——其中那个“入”就是“日母”词,古音应该读ȵip,粤语脱落了日母,按理说和普通话半斤八两,但就因为保留了“p”,人家就显得很押韵。

“入”,没错,这种清辅音韵尾,在汉语中就被称为“入声”,而在普通话里它确实消亡掉了——

我相信,肯定有很多人在说,现代汉语声调太少啦~你看粤语闽南话那么多声调,这才是中华语言的本质啊。

那么我们先来看看,中古时代的音调有啥——当年梁武帝萧衍曾问士族周舍“何谓四声”,周舍想了一个又能答题又能拍马屁的模式——:

“天子圣哲。”

这是个啥情况?

其实——“天子圣哲”,发音正好对应的是汉语的四个声调——

你试试读一下,天是一声吧,子是三声吧,圣是四声吧,这在如今普通话中,一声也被称为“平声”、三声被称为“上声”、四声被称为“去声”——至于那个“哲”,粤语发音是 zit,正是最后的入声

所以,除了“天子圣哲”之外,韵书中又称汉语“四声”系统为——“平上去入”,注意下,那个“上”字读成三声,一会我会说是为啥。总之——这四个字本身的发音,同样和四声是吻合的。

不过到了这里又出现了两个问题,一个是“二声”哪里去了?一个是,不是听说古汉语“八声调”么,怎么又四声调了?

其实,如今的普通话中,一声为“阴平”,二声,则被成为“阳平”,也就是说,中古汉语号称“四声八调”,也就是“平上去入”各分“阴阳”——那么这个阴阳指的又是什么?

这里,就不得不谈到普通话中消失的另一个成分——浊音了。


3,古代的汉语到底多少个声调?

这一部分,如果你很懂也可以跳到下一段分割线之后,么么扎。

相信很多人都注意到过,青岛啤酒上的拼音为 Tsing Tao,北京原来的称呼为 Peking,这到底是为啥,外国人不会玩拼音,亦或是标新立异?

其实,如今汉语中所存在的几对发音——b、p;d、t;z、s;j、q;g、k 中,在相当一部分西方人看来,它发的都是一个音——那就是 p、t、s、q、k 而已。

  • 到底是啥造成了我们觉得是俩音,西方人觉得是一个音呢?那是因为,西方人世界中的 b、p 等,乃是实实在在的“清浊对立”

其实,所有辅音的本质,都是对均匀发出的元音所造成的的“破坏”或者“阻碍”,这一点在 p、t 这种“塞音”上更为明显——所谓“浊”、“清”,指的是你的破嘴在阻挡气流时,是阻挡之前声带就发生,还是阻挡后声带开始发声——浊音是第一种,清音是第二种。

所以,如果你发国际音标的 b、p 时,尝试闭嘴时嗓子就开始震,然后噗出来,这就是浊音“b”,相信你可能从来没发过;而 p 呢?读汉语的 b 就行了。等等,那汉语的 p 又是啥呢?

其实,汉语的 p 如果写成国际音标,应该写成 ph,也就是“送气清音”,也就是说,它是在你嘴都喷出去气流后,嗓子才开始震动的发音。换种说法,中文并不存在 b、d 这样的“浊音”,但却存在 p、t 以及送气的 ph、th,但为了不写那么多字母,现代汉语拼音就姑且把它写成 b、p;d、t。


我饶了这么一圈,就是为了说明,虽然现代普通话不存在浊音,但古代汉语是存在的,不仅如此,古代汉语也存在送气音,也就是说——古汉语是 b、p、ph 三档开齐的状态——

不送气清音——p、t、k 等,为“全清”;送气清音——ph、th、kh 等,为“次清”
浊音——b、d、g 等,为全浊;m、n、l、w、ng 等鼻音、近音为次浊

总之,清音乃“阴”,浊音乃“阳”,所以根据声母的不同,平上去入各乘以 2,就是所谓的“八调”系统,这一点在如今普通话也能看到——比如

通(thong)、东(tong)、聪(tsong)、中(trong)等,因为都是清音,就是一声“阴平”;而农、龙、蒙等浊音,就是二声“阳平”。

而如今普通话的浊音 b、d、g 消亡后,反而化为 ph、th、kh 存在,就比如二声阴平的“同”,本应该是 dong,却变成了 thong,但其声调仍为二声。

再比如,平上去入的“上”之所以为了让大家方便读三声,就是因为“shang”本该是全浊音的“dʑiɒŋ”,虽然发音清化了,但声调却被派入了去声(四声),这就是汉语“浊上变去”现象,包括“动”、“道”等字也是如此,可能从很早时便出现了。

  • “全浊”读音的消失不仅于普通话中,粤语同样如此,在各方言中保留比较好的反倒是吴语,所以这么来看,题主问的古汉语两大吹兄弟,这一方面都没上榜。

那么古汉语的调值到底是什么样,平上去入是啥调调?阴阳又怎么影响?很遗憾,至今学界也没法给出一个公论,甚至在唐朝录音带挖出来之前,肯定是搞不定了。但我比较支持的一个推测是,平本该是平板音、上本该是升调、去本该是降调、入严格来讲,就不是一种声调——而阴阳,更可能是各声本身的高低——比如用 12345 表示音调,则古阴平 33、阳平 55 等等。

所以,普通话的声调中,上声、去声已不分阴阳,而粤语中仍保留此种特性——

问题就在于,粤语的音调分化,入声除了阴阳还有上下,比中古汉语还要多,读出来很萨瓦迪卡;所以在这轮比拼中,也不见得谁更存古,反倒是越南语的 6 声调系统目前看来,更符合中古汉语的调性,非常和谐。

除了扑朔迷离的音调,我们再来看看目前比较肯定的声母、韵母部分——


4,粤语真的更押韵么?

下面部分,加上点切韵里的术语,但我语言学水平很差,再加上为了通俗点,大神们还是多指教了。

首先,不知道是啥人说出来中古汉语也是大舌头平翘舌不分的,前面的切韵里声母部分,已说明中古汉语绝对存在卷舌和不卷舌的对立,而在粤语中,甚至出现了“精照合流”,也就是 j、zh 不分,小公主和小公举不分,小猪和小居不分——如今“将张不分、枪昌不分、相伤不分”比比皆是。

再其次,就是南方方言甚至西南官话普遍的 l、n 不分,也称为“泥来合流”,说刘奶奶喝牛奶基本等于给舌头系鞋带;再加上——也就是 h、f 混同——花读成 fa,喜欢读成 hei fun。

甚至还有疑母滥用,影母变疑母等,比如如今“安”前面都要加上 ng 这样的声母,酷似东北人“铁锅炖大 ne”一样,一点都不“洋气”。

而在韵母上,粤语除了韵尾外在存古上也很不咋样,因为它相比古汉语,元音系统分化的厉害,颇有元音复杂的泰语、壮语特点,比如——

  • 模韵(uo) 、豪韵(au)合流为“ou”,又分化出了 u、ou 甚至空韵,所以在押韵上乱的很 :

就比如:八月秋高风怒号 ,卷我屋上三重茅,普通话很押韵,但粤语就成了——

八月秋高风怒号(hou) ,卷我屋上三重茅(mau)

再比如另一个普通话极为押韵的,粤语读成了这样——

锄禾日当午(ng),汗滴禾下土(thou);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fu)。

还能再不押韵一点么,一个都不一样啊。

  • 再有唐韵分化出阳韵: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soeng)。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kwong )。

杜甫终于扳回一局,普通话不用不押韵了,当然李白也别想跑——

床前明月光(gwong),
疑是地上霜(soeng)。
  • 还有魂(uon)韵大分化:
西岳崚嶒竦处尊(zyn),诸峰罗立如儿孙(syn)。
安得仙人九节杖,拄到玉女洗头盆(pun)。
群山万壑赴荆门(mun),生长明妃尚有村(cyn)。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fan)。
  • 当然,还有古韵寒(an)分化成 on、aan,连长元音都出来了:
相见时难别亦难(naan),东风无力百花残(caan)。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gon)。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hon)。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taan)。
问言与谁餐(caan);凄怆摧心肝(gon)

如果仅仅是元音的分化,还不能敲定广府话受到底层壮侗语影响的话——那就要谈谈粤语和中古汉语最大区别的一点,就是“无介音”现象,在解释之前我们还是看个例子——


比如岳飞著名的《满江红》,无论粤语还是普通话,读起来都很押韵,但问题是——

粤语是这么押韵的——

潇潇雨歇(hit) 、壮怀激烈(lit) 、八千里路云和月(jut)、空悲切(cit) .

说实话,八千里路云和月没看到,但有种空悲切的感觉。

普通话是这么押韵的——

潇潇雨歇(xie)、壮怀激烈(lie)、八千里路云和月(yue)、空悲切(qie)。

整体来讲,是不是从潇潇雨歇,一下子就变成了壮怀激烈了。

其实在古汉语中,这几个字的大致构拟是——xiɐt、liät、ngiuɐt、tshiet。

也就是说,普通话丢了入声,但粤语把本来作为介音的 i、u 替换掉了主元音,成为了单元音字,岳家军壮志北伐的味道瞬间变了不少,如果你非要说我这是有偏见,那我就还是说半斤八两吧。

这样半斤八两的情况,还有比如——广州话沿袭中古汉语分 x、h(硬颚、软腭),但却仍有着没有介音的老毛病:

如:霞 ha、写 se;求 khau、交 kau;见 gin、现 jin——普通话声母虽然合并了,但仍然是 xia、xie、jian、xian。

半烟半雨溪桥畔,渔翁醉着无人唤。

粤语:pun、hun,普通话:pan、huan——中古汉语 puan、huan,普通话基本保留,粤语介音 u 反倒反噬了主元音 a,差错加上差错,反倒又押韵了。

但如果换成这个——

射阳城边春烂漫(maan),柳暗学宫鸟相唤(hun)。
  • 古汉语韵尾都有 an 的,在粤语里反倒因为 huan 变成了“hun”,就彻底不押韵了。

这个 un,甚至在很多声母后,会异化成 yu,就比如:端、船、传等,都会变成 dyn、syn、cyn,所以会出现在普通话中押韵的杜甫诗中,彻底变态——

呼作白玉盘(pun),飞在青云端(dyn)。
  • 类似的还有:严(ngiam)——普:yan 粤: yim,因为普通话保留了主元音,虽然 m 变 n,最起码都保留了 an,读押古语咸摄(am)的诗也没啥问题,比如这个——
乘兴南游不戒严,九重谁省谏书函。
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半作帆。

但要是到了粤语,因为严韵中 a 的脱落,读出来就成了:严(yim)、函(haam)、帆(faan),反而完全不押韵了。

  • 再比如:添(tiem)——普:tian 粤:tim,这这一组韵中,因为普的 m 变为 n,粤语介音又一次喧宾夺主,但也算押韵。

比如欧阳修的:

锁印春风雪人帘,天寒鸟雀聚空檐。
青幡受岁儿童喜,白发催人老病添。——其实押的都是添韵(iem),但两语读都押韵。

先(sien)——普:xian 粤:sin——再比如贤、见等,普通话仍保留 ian,粤语只脱落为 in,但还能押韵。

所以,直到如今,在普通话中又明显区分的——广光国廓(无介音)、讲江角确(有介音),在现代粤语中已无法分别。

那么有没有既有介音,又保留韵尾的呢?

有啊——越南语,但你们又瞧不上人家不是?君不见一说日语甚至汉语有点古汉语的成分,各种炮制出中国祖宗论,大家美的不亦乐乎。一提到越南,就唯恐避之无不及,要是和汉语建立多大联系,还觉得挺丢份的。你说这是自卑,还是自卑,亦或是自卑呢?

5,往后看还是往前看?

  • 所以,我在最后,才要把最开头的一部分重新放下——

某语言在发展中走向音系简化、音变是极为常见的事情,而且,越是久经考验的成功族群,其语言反而更易学简便,其实无论英文还是中文都是如此,要说难学——南非的科伊桑人的语言最难学,还有吸气搭嘴抽风音;新几内亚的土人语言也难学,俩村的词都不一样;印第安部落的词更难学,不少恨不得把语法搞成自己说一半都忘了要说啥的程度——敢问你去学么?啥时候一门语言要用自己“多难学”、“多存古”来体现优越性了?

再就是——各语言之间,越是相差大的语言,在引入新语言词汇时,往往越会保留一些神奇的“古音”,因为在他们眼里,这是作为“外来词”存在,就算受到自己底层词汇影响音系,但却不至于像底层词汇一样在家长里短的侃大山中变得面目全非。

——这一点不仅在描述普通话音变说得通,也在形容闽、粤等“存古”时说的通,更在解释日韩越南等域外借词时说的通。

所以,官话不仅自古以来一直都是北方方言,政治中心又多在北方,所以扩散到更大的领土的官话并最终以首都官话为通用语,是无可厚非的。

但不可否认,因为多次的少数民族统治,官话确实受到一定少数民族语言影响,别的不说,就说常用的“哥哥”这个词,一般认为就是来自于鲜卑语的 aka(n),如今维语 aka、满语 age 可能都源于此,它甚至替换掉了汉语本身的“兄”,而迫使本表示“歌”的“哥”字成为了 brother 的意思,而只能拿异体字“歌”来表示“歌”了,不知大家绕迷糊没。

但这样的情况,南方方言绝不比北方少,甚至,很多南方方言可能底层就是壮侗语,反倒是被汉语不断替换最终成为了汉语方言——比如这个——

汉语和侗台语、越芒语等语系,在南方和东南亚一直处于拉锯状态,汉语占领城市,外语、方音农村包围,城市战胜农村的典型,就是广府话,而失败的典型,无疑就是河内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官”,都是 mandar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