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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像「野狼 disco」这样的歌会火?

Pixabay / CC0

黄河清,闲云野鹤一书生

毕竟这歌里藏着的,是一堆中年人内心从未真正随时间一起老去的青春。

我们先从歌名《野狼 DISCO》说起。这个半土半洋的看起来放荡不羁的名字其实大有讲究,它来源于上世纪 90 年代响彻全国的一张名为《野狼王的士高》的专辑。这张专辑收录了包括《卡库塔》《请你恰恰》《兔子舞》在内的一系列热门舞曲。而且这些歌你在一般的场合还根本听不到,必须要去最潮的「三厅」才有可能听到。

这三厅在当年指的是迪厅、舞厅、溜冰厅,无论哪一个都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而这其中的迪厅更是以准入门槛高、消费高出名,绝对是上等潮男才能常去的娱乐场所。如果一个小白想往这个圈里混,那要么得有大哥指路,要么就得当冤大头被花式宰上好几回才能摸清门道。我记忆里只有邻家早年就下海干工程的舅舅才算是把这三厅都玩明白的牛人。那会儿他真就是每天穿着一身皮大衣,揣着大哥大,别着 BB 机,骑着一辆大摩托,摩托的轰鸣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见,然后每天晚上吆五喝六呼朋唤友,在野狼王的士高里醉生梦死。

但即便是我这么哥中哥的邻家舅舅,在三厅里也并不总是风头最劲的崽,而最经常抢了他风头的,就是操着一口粤语的香港人或广州人。毕竟在那段日子里,一口熟练的粤语就像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一口熟练的法语一样,是绝对的身份、地位和财富的象征。于是这便有了这首歌刚开头那一段优美的粤语抒情小调:

心里的花,我想要带你回家
在那深夜酒吧,哪管它是真是假
请你尽情摇摆,忘记钟意的他
你是最迷人噶,你知道吗

仔细听这段抒情小调,如果你跟我一样是个不会讲粤语的大陆人,那你一定会觉得这段粤语实在讲得太清晰了,我竟然好像大部分都能听懂,想来是多年积累的港台片终于有了成效。而如果你以粤语为母语的话,那你会觉得——这唱的都是啥啊,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我专门咨询了一位粤语是母语的基友,他非常确定地告诉我,这一段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粤语,而只是一个母语是普通话的人非把声音变了个调,强行假装自己在说粤语。但也就是这样一口完全不纯正的粤语,最能勾勒出当时潮男们的形象,毕竟我装的 13,只要没有人拆穿,不就是真的了嘛?更何况在迪厅这样的地方,彼此所求的,不就是这一份对世俗的抽离。

我那个邻家舅舅当时就喜欢讲粤语,特别是「丢你螺母」和「你个扑街崽」两句讲得尤其地道。那会儿的他着实是我们所有年轻一代的偶像,再加上那会儿港台黑帮兄弟电影泛滥,很长时间里我都以为他是我们滨海黑帮的老大,结果滨海扫黑除恶好几次跟他没什么关系,让我不由得有些失望。现在细细想来,他讲的粤语我能听懂一大半,想来也跟《野狼 DISCO》里的土味粤语是一个路数,只是可能带着的更多是闽南话里的地瓜腔,而不是东北话的蒜味。

但不管讲的是粤语、台语还是普通话,既然走进了迪厅,大家就都得跳起来,于是便有了这一段:

这是最好的节拍,这是最爱的节拍
前面儿哪里来的大井盖,我拿脚往里踹
如此动感的节拍,非得搁门口耍帅
我蹦迪的动线上面儿怎么能有障碍
大背头 BB 机,舞池里的 007
东北初代霹雳迪,DJ 瞅我也摇旗

这里一段和结尾部分说的「搭讪你就输了,老弟」,我想其实说的更多是对蹦迪的信仰,一种我们这代人可能难以理解的信仰。对于歌曲和舞蹈的起源有许多说法,我一直坚信其中有关「巫」那一脉解释,也就是舞蹈和歌曲最早都起源于巫术,早期的人类通过声音的变化,通过以特定方式的扭动肢体,来追求超越自身的力量。当然,随着科学的发展,巫术已经渐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但因此遗留下来的音乐和舞蹈却依旧保留着人们对自身超越的追求。而从这个角度来看,蹦迪和迪厅音乐也许正是最接近真理的艺术。

许是个性里还是爱安静的成分居多,我对蹦迪爱不起来,但因着曾有几个酷爱蹦迪的损友,少年时倒也有过几次蹦到筋疲力尽迎着初升的太阳吃早餐的经历。迪厅的节奏、灯光、人群、气味无疑都是容易让人着迷的,因为在那短短的几个小时里,你会觉得你不再是白天那个窝囊的你自己,你正冲破着一切的束缚。应该说大部分人蹦迪都是没有章法的,只是单纯随着音乐的节拍随意挥动肢体。但对蹦迪来说音乐节拍其实也不重要,你只需要用劲全力地蹦,蹦的就是迪。这样放纵的感觉即便对于物质水平已如此发达的我们尚难以抗拒,更何况是 90 年代那个刚刚可以放纵的时候。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那个邻家舅舅其实日子远没表面上过得那么风光。他做生意被人骗过,父母身体也一直不好,加上平日里开销也大,家里最穷的时候已经落魄到快拿房子去抵债。可即便是在那些最困难的时分,他蹦迪的热情却丝毫也没有减退,依旧几乎每晚必蹦。这些时候在旁人看来他可能就是个败家子,是个没出息的社会垃圾,可也就是这么个人即便在最潦倒的时候也没克扣过自家工人一分钱,也就是这么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偷偷供养了好几个贫困山区的孩子。

记得有一回我早上上学,正碰见他可能又蹦了一宿在路边摊坐着吃早饭,他远远看见我就跟我打招呼要我过去跟他一起吃。我那时候小,虽说是我心里的偶像,可毕竟还是有点怕他,但又不敢不过去,于是只敢贴着椅子边坐着。他一看我那样子就笑了,说:滚吧滚吧,你个臭小子长大你就明白了。

现在怎么想也没想明白他当时跟我说的长大了就明白了是到底明白什么,也许是「有人求佛,有人蹦迪」,也许是「长大了你自然就会想蹦迪了」,但想来肯定不是迪到底要怎么开始蹦这件事。毕竟,对于尚不太了解迪厅的人来说,第一次进迪厅总还是放不太开的。犹记得我第一次被朋友带进工体的迪厅,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喝了一通宵的劣质洋酒,根本不敢下场嗨。我想那时我一定特别需要有人告诉我蹦迪其实就是:

来左边儿跟我一起画个龙,在你右边儿画一道彩虹来
左边儿跟我一起画彩虹,在你右边儿再画个龙
在你胸口上比划一个郭富城,左边儿右边儿摇摇头
两个食指就像两个窜天猴,指向闪耀的灯球

这是这首歌最洗脑也最火的部分,也是这部分极度形象地把蹦迪的每个动作带到了我们眼前。前面两句画龙和画彩虹据朋友说来自当年民间流行的一本类似《教你如何蹦迪》的教程,可惜我翻了许多资料也没有找到原文,想来可能已经失传了。至于后面的「胸口比划一个郭富城」,基本可以确定是郭富城在《对你爱不完》的 MV 里的经典动作,那会儿大街小巷都能见着有人模仿。而再往后的「摇摇头」「窜天猴」「低下头,往前游」还有「捂住脑门晃动你的胯胯轴」,也都属于蹦迪里常见的动作。

这些动作无一例外都有个特点:特别的简单,几乎不需要任何基础就能学会。而且这些动作无一例外还有个特点:如果一个人在大街上做,就显得特别的傻,可如果在迪厅里,几十个、上百个人跟着音乐一起做,就会有种我们呼风唤雨,无可匹敌的感觉。所以也许比蹦迪还重要的,就是愿意和你一起蹦迪的那群傻子。

邻家舅舅当时身边就总有这么一帮人的,因为每个人穿着都差不多,所以我实在记不清他们究竟各自长什么样子,只印象里那一溜的皮大衣在大街上并排走过的时候,小商小贩都不由自主地退避三舍。他们也很享受这种恭敬里带着些害怕的礼遇,于是越发肆无忌惮地谈着昨夜场子里的故事,而故事里百年不变的主角,当然永远是那些穿着小皮裙、烫着大波浪的小姐姐们了。但如果具体到他们到底搭讪成功了其中的几个,这其中的水分就比较足了。若是根据他们自己说的,那自然是无往不利,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只要往舞池里一站,各式各样的小姐姐就像潮水般向他们涌来。

可绝大多数时候,我们还是只看见他们几个人迎着有些落寞的晨光一起吃一笼包子,喝几碗豆浆。但不管究竟有没有搭讪成功,有没有后续发展,那些谈论美好时光的日子总是快乐的,就像古龙小说里说的「有剑,有酒,有你,有我」。这些元素一旦齐了,别的什么输赢,什么谁是天下第一,自然而然便看得淡了。

文章写到这,手机亮了,是邻家舅舅发来的微信,他跟我说:黄老师啊,我家孩子刚上大一,现在每天沉迷打游戏怎么办啊。我在手机这边笑得直不起腰,不由得想,当我们也有一天老去,又会有怎样一首《野狼 DISCO》来纪念这些我们曾经好好活过的日子呢?

后记:

我这位曾经在滨海迪厅叱咤风云的舅舅后来成为了我们那儿某家国营企业副局级领导,隔三差五在电视报纸上都能看见他的名字。舅妈是经熟人介绍认识的,温婉贤惠,孩子今年刚上大一。偶也跟他说起过往那些蹦迪的日子,当初的波澜壮阔,如今也只是酒后吹牛的谈资罢了。我把这首《野狼 DISCO》发给他,他很认真地回: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