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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黑格尔认为中国没有历史?

Pixabay / CC0

殷守甫,在野武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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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俗地讲,黑格尔认为:

  • (1)但凡过去的事情,一般意义上当然都可以叫历史;但只有进步、发展、人实现自身的历程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历史”。
  • (2)中国自始至终并没有真正的进步、发展。

结合(1)、(2),这意味着:

  • (3)中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历史”。

换而言之,结论(3)是黑格尔历史观(1)与中国观(2)结合的产物。以下稍稍展开,每个小节回答一个分问题:

  • 黑格尔(在 1822-23 年讲课时)真的说过“中国没有历史”么?——应该没有(§2)。
  • 黑格尔对中国了解多少?——不少(§3)。
  • 黑格尔的问题出在哪里?——知道一些,但以为自己都懂了(§4)。
  • 黑格尔的历史哲学还有意义么?——有(§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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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格尔究竟有没有说过“中国没有历史”?这其实是个文献学、版本学问题。

黑格尔就世界史哲学进行了一系列演讲,黑格尔在世的时候并没有出版他的讲稿。他的手稿中,目前只找到 1822-23、1830-31 年的导论部分。黑格尔到底讲了什么?主要依据是当时听课学生的笔记。1822-23、1824-25、1830-31,都有详细的笔记存世。以 1822-23 年的课程为例,我们至少有四种学生笔记:

  • (1)Heinrich Gustav Hotho
  • (2)Karl Gustav Julius von Griesheim
  • (3)Friedrich Carl Hermann Victor von Kehler
  • (4)Karl Rudolf Hagenbach

有些人可能会觉得,基于不同的笔记(那些不完善的摹本),我们可以尽可能接近黑格尔演讲的原貌。这是多么柏拉图的想法呀。更稳妥的做法,当然是选择其中最好的笔记作为底本,参考其他笔记,出一个笺注本,尽可能地保留不同笔记间的差异。基于 Felix Meiner 出版的黑格尔全集(HGW)第 27.1、27.2 册,我们可以追索 1822-23、1824-25 的学生笔记。我粗粗浏览了下,只有(2)von Griesheim 在笔记上写了:

Es hat insofern keine Geschichte. 它(中国)在这个意义上没有历史。

(2)von Griesheim 其实以喜欢在笔记中加入自己的想法著称(见 Brown and Hodgson,第 5 页)。这句话很可能是他自己的归纳发挥。并且,即使在这里,(2)von Griesheim 还是强调,中国在一个特定意义上(insofern)没有历史,即外部入侵不会影响她的本色。

对比其他几种笔记,黑格尔会讲“真正意义上的历史”和中国没什么关系;(Es kann also von einer eigentlichen Geschichte nicht die Rede sein.);或者,中国本质上是一个“不历史的帝国”(so ist es ein ungeschichtliches Reich)——这里的“不历史”,有时翻译成没有历史,但结合语境,更好的理解可能是“历史变革没有触及的”、“没有历史变迁的”。不加限定的“中国没有历史”,至少 1822-23、24-25 的课堂笔记中是找不到的。

我们知道,一般意义上的历史可以指过去发生的事情,也可以指对过去事情的讲述与研究。黑格尔强调,在这两个意义上(rei gestae, narratio rerum gestarum),中国当然有历史。甚至,基于他的阅读,他认为最古老的信史是从中国开始的(HGW27.1, p.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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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中国,黑格尔到底知道多少呢?罗素《西方哲学史》中讲到黑格尔的历史观,有这样一段话:

World history, in fact, has advanced through the categories, from Pure Being in China (of which Hegel knew nothing except that it was) to the Absolute Idea, which seems to have been nearly, if not quite, realized in the Prussian State.

这是说:在黑格尔看来,世界史就是一层层推进,从一个范畴到另一个范畴。最初是中国这样的“纯粹存在”,最终会实现的是普鲁士这样的国家,即黑格尔所谓的“绝对观念”。中间,罗素还调侃道,黑格尔对中国的认识,也就是知道有这么一个存在。

显然,罗素对黑格尔的了解,比黑格尔对中国的了解还薄弱。过去几十年里,研究黑格尔的学者们仔细追索了黑格尔关于中国的知识来源。基于 Robert F. Brown 与 Peter C. Hodgson 的归纳,以下两种书尤其重要:

  • Mémoires concernant l'histoire, les sciences, les arts, les moeurs, les usages, etc des chinois ... ——《关于中国的历史、科学、艺术、风俗与习惯的备要》(巴黎:1776 至 1791,1814),全十六册,每册 600 页左右。
  • De la Chine, ou description générale de cet empire——《论中国,或,对这一帝国的总体描述》,全七册(巴黎:1818 至 1820 年)。

除此以外,黑格尔还参考了大量关于中国的著作。详细见 Brown 与 Hodgson 所编译的Hegel: Lectures on the Philosophy of World History, Volume I,第 212 页注 2,这里就不一一搬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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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格尔用到的文献当然主要是传教士编纂的,出版时间主要在十八世纪后期、十九世纪初——可以注意到他比较关注更新的资料。所以当时书籍介绍中国史的方式,会对他的中国认识产生很大的影响。

首先,对于许多传教士来说,中国历史悠久,传承有序,这是一件值得称赞的事情。尤其天主教徒有时会说自己的教会历史悠久,传承有序,显然是最正宗的。他们为了向欧洲知识界说明,到中国传教很有前途,往往夸大了中国文明的古老、稳定。黑格尔强调蒙元、满清都没有给中国带来真正的变化,这一观点是许多来华传教士在特定场合下归纳的。

其次,其实十七世纪、十八世纪初,欧洲出版的许多中国有关书籍,还是会讲中国有些怎样的变革。例如,1676 年出版的闵明我(Domingo Fernández Navarrete)《论中国的历史、政治、习俗与宗教》(Tratados historicos, politicos, ethicos, y religiosos de la monarchia de China),就讲中国学术不断发展,到了宋代到处都有读书人,学术尤其繁荣。将近三百年后,陈寅恪也这么认为。

遗憾的是,黑格尔当然没有读到这些细节。一个原因是随着欧洲汉学的发展,十八世纪以后欧洲出版的中国史似乎也更加专门更加系统。这样一来,当黑格尔翻开中国有关文献,首先会读到的就是各种王朝表与年表,如下图——缺少耐心的读者,就会错过其中有趣的细节。

更重要的是,从一开始,黑格尔就觉得整个“东方”都是“神权专制政体”,统治者同时也是大家长、大祭司;人并没有自己的主体性(Grundlinien der Philosophie des Rechts,§355,1817)。他想象中的东方世界,有一点像我们看动物世界:蜜蜂王国的兴亡很壮烈;维吉尔甚至还为蜜蜂写了史诗,讴歌了他们的领袖,“以及整个民族的习俗、追求、部族与战争”(totiusque ordine gentis mores et studia et populos et proelia)。然而,即使我们读了维吉尔,我们也不会觉得普通蜜蜂有自己的主体性。某种意义上,很多人也不觉得蜜蜂王国们有真正的历史。

总之,黑格尔先有了这个认识框架,然后再读传教士的中国书写。这个过程大体就是不断误读细节,用以支撑自己的理论。总之,黑格尔并不是对中国全然无知,而是处于一种比无知更糟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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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黑格尔的中国:中国有上下 5000 年的历史;这 5000 年里,当然有太多的变化,尧舜禹禅让啦、蒙元满清易代啦——这些都是黑格尔都注意到了。但是,黑格尔认为,自己并没有看到有意义的变革。

上文中我们说了,如果黑格尔认真、仔细、虚心地阅读当时传教士的中国书写,他就会发现中国当然有有意义的变革。同时,我也想说,二十世纪不少中国史的研究,只是在一定程度超越了黑格尔的认识。比如对费正清来说,1840 年以前,天朝体系就是一个稳定的系统;对伊懋可(2004)、黄宗智(1990)来说,大约 1200 年以后,中国就陷入了高水平陷阱,有增长无发展。甚至,对孔飞力(1990)来说,1768 年的中国,本质上就是皇帝整官僚,官僚捣浆糊;这里根本不可能有普鲁士那样的制度发展。基于这些研究,黑格尔可以说,中国在 1200 至 1840 年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历史。当然,90 年代以来,中国史蓬勃发展。今天中国史的书写是否已经摆脱了黑格尔的幽灵呢?这就是另一个话题了。

言归正传。尽管黑格尔的历史知识一塌糊涂,但黑格尔在努力思索一个问题:

  • 历史中有太多变化,哪些才是重要的、有意义的呢?

黑格尔的历史哲学由此展开。用今天的话说,黑格尔的回答或许是:自由、权利、公正的实现过程,总而言之,人的实现过程,这才是真正有意义的历史进程。因此,黑格尔大家 Terry Pinkard 在其新作中指出,黑格尔的历史哲学仍然是一种有意义的政治哲学(见氏著,Does History Make Sense? Hegel on the Historical Shapes of Justice——《历史有意义么?黑格尔论正义的历史构成》)。我们未必认同黑格尔的回答——或许这太辉格、太宏大叙事,又或许这太老生常谈。但我想,这依然是一个有意义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