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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何评价余华?

余华

在下行之

余华有一种不可替代的冷静气质。像一把泛着银光的柳叶刀,握在一双饱满温度的手上。余华的语法有着迷人的特点,他能把最直白,简单的文辞,从新锻造出风格化的具有疏离感的语境。

这种锻造出来的疏离感,在他深入剖析人物内心,世相悲欢的时候,犹如一架冰冷的摄像机洞若观火。所谓功夫在他处,一个人的叙述如果不够冷静,自己的情绪被创作的文字所左右,必定方寸大乱。所以,冷静,是此后我告诫自己写作的关键词。

小说有暗门,写小说的作家本身也是有暗门的。你只有走进这扇暗门,才能读到这个作家特有的气质。

譬如余华。余华的写作是自成一格的,他是一个随着作品转换笔调的作家。像水,本身没有形,倒进杯子就是杯子的形状,倒进碗就是碗的形状,随物赋形。

有人看余华的小说觉得没什么文采,那么是因为没有系统,只是断章取义地看。我觉得他实在太有文采了。但他的文采是隐藏式的,从窄处是看不到风光的,必须站在一个全局才能看得明朗。

以他的作品为例。他写的《活着》是一部表现生命张力的书,所以他写这本书时候,文笔就充满了张力,有一种竹子般的柔韧感。

我看着那条弯曲着通向城里的小路,听不到我儿子赤脚跑来的声音,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撒满了盐。

据说余华写《活着》一直特别流畅,但是写到这段就卡住了,卡了两个月。他不知道怎么来描写福贵站在儿子墓前悲痛的心情。直到一天,他突然有了灵感,写出了“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撒满了盐。”然后就又恢复了顺畅。

这是一个极佳的比喻句。月光照在那条他儿子跑过的路上,路好像他的伤口,月光洒在路上,就像是盐撒在他的伤口一样。这句只有 12 个字,没有一个字在诉说悲痛,但合在一起,却是无限的悲痛。

余华写完这句后,伏在书桌上嚎啕大哭。那一刻,是他写作的巅峰的时刻。

坐在我对面的这位老人,用这样的语气谈论着十多年前死去的妻子,使我内心涌上一股难言的温情,仿佛是一片青草在风中摇曳,我看到宁静在远处波动。
四周的人离开后的田野,呈现了舒展的姿态,看上去是那么的广阔,天边无际,在夕阳之中如同水一样泛出片片光芒。
炊烟在农舍的屋顶袅袅升起,在霞光四射的空中分散后消隐了。 女人吆喝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男人挑着粪桶从我跟前走过,扁担吱呀吱呀一路响了过去。慢慢地,田野趋向了宁静,四周出现了模糊,霞光逐渐退去。 我知道黄昏正在转瞬即逝,黑夜从天而降了。我看到广阔的土地袒露着结实的胸膛,那是召唤的姿态,就像女人召唤着她们的儿女,土地召唤着黑夜来临。

这都是余华在《活着》里写下的段落,显得平实,厚重。没有文采么?其实太有文采了,他的文采就是找到了最适合这本书的笔调,那一份宛如乡村原野的恬适和纯朴。

而到了《兄弟》这部作品的时候,他的笔调就完全变了。《兄弟》是一部讲述中国文革前后 40 余年间“群魔乱舞”的小说。在当时看来,这部小说的内容荒诞,粗暴,充满戏剧性。

余华写这部小说的时候,越往后文笔就变得越粗粝。仿佛是“俗”了。

李光头不仅睡了我们刘镇的女人,还睡了全国各地的女人,睡了港澳台等海外侨胞的女人,就是外国女人他也睡过十多个。我们刘镇偷偷和他睡觉的,公开和他睡觉的,是什么样的女人都有,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俊的丑的,年轻的和年纪大的。群众说这个李光头胸怀宽广,只要是个女人他都来者不拒,甚至牵头母猪到他的床上,他也照样把母猪给干了。
有些女人和他偷偷睡了,偷偷拿了钱就走了;还有一些女人和他睡了以后,拿了钱以后还要到处炫耀,她们不是炫耀自己和李光头睡觉了,她们炫耀的是李光头的床上功夫,说李光头如何厉害如何了得,说李光头简直不是人,简直是头牲口,说这个李光头一上床就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突地没完没了,多少个女人被他干得两腿抽筋,多少个女人从他的床上下来都像是死里逃生。
一千多个人看着呢,他竟然把李兰举了起来,灯光球场里的笑声哗啦哗啦地响了起来,大笑、微笑、奸笑、细笑、淫笑、奸笑、傻笑、干笑、湿笑和皮笑肉不笑,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人多了也是什么笑声都有。

这部书里的文字,完全没有了《活着》里那种平实而厚重的气质,变得躁动而露骨。看起来是“好没有文采”。真是没有文采吗?

《兄弟》这本书里所表述的时代,就是这么癫狂,粗俗。余华描写这个时代的语言,随之就有了这样时代的气质。内容和笔调从一开始就相互磨合统一,这就是隐藏式的文采。

再到了《第七天》,余华的笔调再次转变。

《第七天》有浓烈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写的是一个人死后以鬼魂的形式来生存的故事。

在这部书里,余华的笔调变得冰冷,怪诞。

浓雾弥漫之时,我走出了出租屋,在空虚混沌的城市里孑孓而行。我要去的地方名叫殡仪馆,这是它现在的名字,它过去的名字叫火葬场。我得到一个通知,让我早晨九点之前赶到殡仪馆,我的火化时间预约在九点半。
走过去吧,那里树叶会向你招手,石头会向你微笑,河水会向你问候。那里没有贫贱也没有富贵,没有悲伤也没有疼痛,没有仇也没有恨……那里人人死而平等。 他问:“那是什么地方?” 我说:“死无葬身之地。”

因为小说的男主角是一个鬼魂,所以他的语气永远都带有一种疏离感,显得阴冷。当故事叙述到真实的人间时,笔调就又恢复了温度。这种笔调的切换光靠文采是绝对不够的,要的是在文字间游刃有余的驾驭能力。

余华的作品,让人看起来最有“文采”的,应该是他的中短篇小说《古典爱情》。

这是一部讲古代书生赶考,邂逅爱情的“聊斋式”的小说,充满了古典的韵味。所以余华的笔调就显得很古典。

柳生赴京赶考,行走在一条黄色大道上。他身穿一件青色布衣,下截打着密褶,头戴一顶褪色小帽,腰束一条青丝织带。恍若一棵暗翠的树木行走在黄色大道上。此刻正是阳春时节,极目望去,一处是桃柳争妍,一处是桑麻遍野。竹篱茅舍四散开去,错落有致遥遥相望。丽日悬高空,万道金光如丝在织机上,齐刷刷奔下来。
不知不觉间,柳生来到绣楼前。足下的路蓦然断去,柳生抬头仰视。绣楼窗棂四开,风从那边吹来,穿楼而过。柳生嗅得阵阵袭人的香气。此刻暮色徐徐而来,一阵吟哦之声从绣楼的窗口缓缓飘落。那声音犹如瑶琴之音,点点滴滴如珠落盘,细细长长如水流潺潺。随香风拂拂而下,随暮色徐徐散开。柳生也不去分辨吟哦之词,只是一味在声音里如醉一般,飘飘欲仙。 暮色沉重起来,一片灰色在空中挥舞不止,然而柳生仰视绣楼窗口的双眼纹丝未动,四周的一切全然不顾。漫长的视野里仿佛出现了一条如玉带一般的河流,两种景致出现在双眼两侧,一是袅娜的女子行走在河流边,一是悠扬的垂柳飘拂在晚风里。两种情景时分时合,柳生眼花缭乱。

对比《活着》、《兄弟》、《第七天》来看,《古典爱情》的文笔就显得华丽多了。余华的每一篇小说的笔调都不一样。他始终是按照小说内容本身来调整笔调的。时而平实,时而粗粝,时而冰冷,时而华丽。像是变脸大师一般,赋予文字多张不同的面孔。

这是余华小说的暗门,只有走进这扇门,余华才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