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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漫里的小钢珠到底是什么?

Bru-nO / CC0

艾菲趣日本,日本文化.动漫.艺术.旅行
写在前面,大小轻重,无论何种形式的成瘾,都是一件值得警惕的事。

日本有一种店,每次路过这些店都能听到那异常喧嚣的噪音,透过玻璃缝还能看见一排大爷大妈的脚,这就是玩小钢珠的店铺。小钢珠【パチンコ】是一种游戏玩法,它对于游客来说可能有点陌生,但是如果你留意,会发现这种店铺在当地简直是遍地开花,门店规模大小不尽相同,尤其会出现在商店街上,堪称标配。那么它到底是什么,又有什么特殊的吸引力搞得这人魂不守舍不要命的去玩呢?今天我们就来聊一聊这颗让人又爱又恨的小钢珠。

疫情下的爱咋咋地

最近为了防止疫情扩散,东京都知事百合子姐姐推行拒绝三密政策,拒绝不通风的密闭空间,拒绝人多密集的场所,拒绝人和人过近的距离。话音一出全国各县马上效仿,很多有类似问题的商铺都纷纷歇业做乖乖仔,但是依然有个别顽固分子逆风而行。那种政府部门怎么说都不听的刺儿头,首当其冲的就是咱们今天要介绍的主角——小钢珠店。

纵观日本境内,云集在大阪的小钢珠店极其以及非常的多,反复呼吁下大阪府知事吉村洋文没辙了,好说不听是吧,那干脆拉出来臊臊脸。新闻会上他举个板子上面写着根据某某条例,应该关闭但是拒不执行的商铺如下!

这列表打眼一看,其它啥也没有,一溜儿整整齐齐的【パチンコ】字眼,简直是家庭聚会,学校站队,萝卜开会,编不下去了......总之是太不听话了。【パチンコ】在英语中读作 Pachinko,所以又被戏称为”柏青哥“,是一种带有赌博性质的游戏,这样的店也被称为弹子房。

政府这一点名批评,不仅完全没有达到震慑的作用,反而让众多的柏青哥粉丝双眼放光,喜提观光指南。呦西原来这几间店还开门!兄弟们走起来!果然第二天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从动漫到现实

咱们说回题面,日漫为什么经常出现小钢珠这种游戏,原因是这就是他们普通生活中经常出现的一个部分,抛开玩与不玩,好与不好,它就在那里,是一种日本非常市井的平民文化产物。

比如在漫画名作《こちら葛飾区亀有公園前派出所》中,就出现过両津勘吉警察在小钢珠店的一幕。店家身着非常典型的大阪小丑装扮,画面里还出现了几个和小钢珠非常有关的细节元素:一日元硬币,身着马甲的服务生,兑换商品处,和一排排游戏机。

那现实世界中的小钢珠店是不是和漫画中一样呢?让我们把目光投向人头攒动的新宿歌舞伎町,还记得报道这里发生感染难以排查的新闻吗?

原因不仅是因为这里人多混杂,还有就是这里同样是小钢珠店的乐园。这种店铺多是密闭环境,人和人之间并排相邻,所以一旦有人感染,后果不堪设想。

这里拥有号称拥有全日本最大级游戏机设备的——エスパス日拓小钢珠店。日本的小钢珠店和学校门口台球厅那种并不相同,更像是在经营一家正规公司。比如エスパス日拓的企业文化还写有黄金七条管理の奥义,看起来非常昭和气息。

让我们再来看看都心这几个店铺的所在地,高田马场,上野,秋叶原,新宿,涉谷,新大久保,门店选址都和客流和地域特性关系密切,像一张网一样覆盖东京重点区域,呈连锁型企业发展态势。你可能不禁会问,小钢珠就一个游戏而已,还能成什么气候?


历史变迁

让我们来看看它的历史。关于【パチンコ】的起源其实有多重说法,有人说是起源于大正年代大阪一种叫コリントゲーム改良后的游戏机,还有人说这是从欧洲传过来的舶来品,但无论真相是什么,小钢珠在日本能够如此流行,和它的本国历史发展是密切相关的。

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的小钢珠是被完全禁止的状态(当时禁止的东西很多,也包括甲子园棒球比赛)。1946 年日本二战战败后,普通贫民的娱乐生活非常匮乏,迫切的寻求娱乐活动来填补内心的空白,正好原来被禁的小钢珠得到解禁,赶上战后经济发展,在多种因素的机缘巧合下,小钢珠迎来它的新生命。

1948 年,日本政府通过《風俗営業取締法》,正式授予小钢珠合法许可认证。春去秋来,时代变迁,之前供人站立的简陋逼仄的游戏厅,摇身一变成了绚丽夺目的游戏天堂。不变的是,双眼黏着在屏幕前的一众铁粉们。那接下来咱们走近看看小钢珠的游戏的特点。


乍看二三事

日本虽然小钢珠合法化,但是全日本遊技事業協同組合連合会提示您,未满十八岁想都不要想。有人可能会疑惑,怎么玩游戏还整个联合会?

全日本遊技事業協同組合連合会简称【全日遊連】,这个团体跟咱们平时想的游戏没什么关系,主要就是针对弹子房这种游艺设施进行振兴和监管的协会,受日本国家公安委員会和警察庁的管控,全国有 51 个分支协会遍布全国。

日本以优质服务出名,不要看是小钢珠游戏,体验服务上也做的极致人性化。员工身着马甲白衬衫,脚蹬锃亮皮鞋,对讲耳机佩戴腰间设备一应俱全,给人一种证券交易所名流既视感。最重要的是酷炫的同时还面带春风微笑。一句亲切的“伊拉谢一马 SEI”,如果抛开耳边隆隆作响的游戏杂音,仿佛你不是来玩小钢珠的无业人员,而是来参加一场非常重要的社交酒会。

小钢珠游戏机的游戏机制其实非常简单,玩法简单所以商家在外观上就开动脑筋。这个游戏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视觉上抓人眼球。虽然说不上什么高级的设计,但重在视觉冲击,艳红翠绿明黄亮蓝,一上来就是营造出一种感官上的喧嚣感。

无论是视觉还是听觉,一切存在的目的,都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让玩家沉沦其间。空气中轰隆隆的音乐,再加上胜利时候小钢珠噼里啪啦掉落的声音,足以让肾上腺素飙升。小钢珠这种在真实世界中平平无奇的小玩意,在柏青哥的世界里却被包装成了财富实力的象征,一颗豆子一日元,一盆亮晶晶的小豆子比谕吉来的更沉甸甸。

每家小钢珠店都会有特定的区域用来兑换礼品,很像是咱们九十年代社区文化宫那种形式。赢了的奖励最后可以支持折合成日元。小额奖励可以选择兑换指定礼品,其实这些礼品我们普通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吸引人之处,都是超市随处可见的廉价的日用品,还有吃的喝的。但玩家们还是为了它趋之若鹜,通过游戏挣来 REWARD 的感觉,也许会更有成就感吧。

咱们刚才说了小额奖励,也就说还有大额奖励。当然,游戏机永远不只是玩玩这么简单,变现才是最大卖点。赢来的奖励可以兑换成实体货币,但日本为了规避一些条例,会拐个弯变现。也就是给你一种在小钢珠领域中的虚拟代币进行交易。当然这种货币是无法在真实世界中流通的,但柏青哥世界 OK,一般一张小金片价值 1500 日元。然后你在任何弹子房周边都能找到兑换的场所,堪称一站式服务。


动漫纠葛

我们走在日本的街头经常会遇到这样的招牌,上面写有初日目,地域最大级,最新 XX 台,其实这些都是小钢珠世界的宣传语。初日目就是机器菜色(找不到词)chuachua 新,地域最大指的是他家机器最多,最新 XX 台值得是新入机器数量。和咱们去商场买漂亮衣服时,导购小姐姐跟你说咱家是旗舰店,都是当季新款,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是一个意思。

但是这里有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就是一般我们刻板印象中应该是多金 + 美女吸引的广告类型,为什么反而出现了很多动漫角色形象呢?这就要说到日本小钢珠游戏的另一大特色——动漫 IP 联动。

这些 IP 必须都是经典大热 IP,比如我们熟悉的《圣斗士星矢》《奥特曼》,日本人喜欢的《鲁邦三世》《阿松》,甚至是卡哇伊如《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风格违和?不存在的!有关系没关系的都能往上招呼。

而且你还不要以为这是走的低成本盗版路线,这些看似塑料廉价的小钢珠机器,它们的动漫联动都是实打实的正版,要交版权费的,和咱家超市门口走形的喜羊羊不是一个路数。而且由于小钢珠过于赚钱,很多动画公司都愿意给柏青哥和柏青嫂(一种老虎机)做定制化短片,原因嘛因为来钱快。

于是呢,小钢珠这种具有赌博性质的游戏,因为上手零门槛,所以入坑出不来的人就特别多,加上弹子房也愿意投入购买更多优质的 IP 联动设备,从而推动动画公司推出更多与众不同的游戏特效吸引玩家。环环相扣,互相促进,演变出了日本如今以动漫为小钢珠噱头的现状。

JR 秋叶原站下车,出电器街口往西走一点会看到一副巨大的 EVA 墙面海报,我每次路过都会打卡留影,心中默念秋叶原果然是天堂。但是直到我写下这篇文章时,我才意识到这是一家小钢珠店的招揽海报……老实说我是怎么也脑补不出来我家酷盖初号机能和小钢珠产生什么化学反应,放一起都不行雅蠛蝶雅蠛蝶!

你看这 EVA 的酷炫末世基调,搭配闪瞎眼的小钢珠界面配色,酸爽简直不可思议,按理说作为原作唯粉我应该表演每个毛孔都在拒绝 + 原地去世的 combo 才艺。但是一秒过后,我居然莫名其妙的觉得很带感,还有那么一丝想要掏钱玩一把的冲动???

果然都是小钢珠的阴谋......


面临问题

不过凡事都有正负两面性,当穿透小钢珠受欢迎的表象下,很多人发现其实还潜藏着巨大的社会问题,那就是【ギャンブル依存症】,即赌博成瘾。我们前面介绍了小钢珠游戏的上手门槛低,玩法也便宜,一日元一颗。但是为什么很多人只要一坐下,不出一会儿就会输掉一万日元以上?其实就是因为它带有赌博的性质,还是那句话,赢了的人还想赢,输了的人想翻盘,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看起来是小赌怡情的玩乐,往往最后会落得难以自拔。钱输光了怎么办?有人转而寻求民间借贷,这种性质的借金都具有 black social 性质,不是那么单纯的事情,这种高息利滚利之下,普通工作是很难填补窟窿的,只能去寻找一本万利的营生,会带来的一系列社会问题就更复杂。搞到钱然后继续投入到哗啦作响的小钢珠世界寻求翻身的机会,最后就是一个“看似小打小闹”的真.恶性循环。

有人会问为什么子弹房里的中老年人特别多?一是这些人大多数是派遣工或者无业,有大量余闲的时间可自由支配;二是而日本老年人独身比例很高,少子化问题也严重,有些人就忍不住出来找找乐子,而且他们还有退休金可以一氪;三是期中一部分人意志力的确比较薄弱,开始只想着玩玩然后就上瘾了。

像小钢珠这样披着合法外衣但是游离在灰色地带的产业,虽然每年能为政府带来非常可观的税收,但是其实对于社会上一些自控力较弱的人群真的是很严峻的考验。会有人问为什么如果它不好,为什么不取缔这些擦边球产业呢?其实背后有一些盘根错节的日本社会和历史原因,怕被举报我就不写了,毕竟我还是一个主营吃喝玩乐的 up 主,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查查关键词曹县。

另外在信息化时代的冲击下,人们娱乐的方式可选择的更多了,即便是铁粉如小钢珠这样的经营模式,依然难以抵挡连年的颓势。数据统计日本小钢珠产业总收入从 2016 年到 2019 年间下降超过 50%,闭店数量也在与日俱增,截至 2019 年 12 月底,全国范围内运营的门店数量比上年减少 408 家,已经跌穿一万家至 9386 家,据统计在过去五年中减少了 1906 家。 小店很难维持,大店也是在疫情下艰难残喘,竞争不可谓不残酷。


最后说说

时间有限,今天咱们就聊到这,如果你对为什么日本小钢珠这么发达,小钢珠到底是如何扎根这片土地并且茁壮发展的,我推荐大家一本名叫《Pachinko》的书,作者 Min Jin Lee,在 2017 年被纽约时报评为最优秀的五部小说之一。书的内容讲述了四代外来移民生活在日本的故事,期间这个大家庭共同经历了巨大的社会历史变迁,里面每个家庭都和我们今天讲的小钢珠产业息息相关。

当我们回过头来,凝视这台既廉价又过分艳丽的机器。你看它和高级,品味,美丽这些词儿是通通不沾边的,但为什么如此多的人只要一坐下就深陷其中了呢?商家用五光十色的灯光,冲击耳膜的音乐打造出令人满怀期待的舞台,一颗颗小钢珠被玩家寄予厚望。无论在哪儿,都想赢,也许是这个世界运转的机制。

我还想聊聊小钢珠本身,在游戏的世界里,单独的小钢珠太小没看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才更随机过瘾。那在真实的世界里,我们像不像这一颗又一颗光亮小球呢,在中考,高考,求职,恋爱这样的碰撞中,有人脱颖而出,有人被远远甩下。夜色霓虹就像是游戏机里的光效,耳边的电车传来隆隆声响,你知道那是满载着疲惫身躯的列车行驶而过了。

今天晚上吃什么呢?明早衣服穿什么呢?要不要参加并不想去的聚餐呢?我们每做的一个选择,就是游戏机里小钢珠的行动轨迹,曲曲折折跌跌撞撞,最后决定了各自不同的人生结果。有时候静下来想想,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自己,你曾经感到过片刻后悔吗?

你我生活在一个巨大的游戏中,大家都想当决定胜负的那颗小钢珠,因为赢了才可以获得玩家的肯定。但输赢对人很重要,具体是谁其实并不重要。玩家可以花钱,省钱,哪怕借钱重来再让自己爽一局。可输掉的小钢珠去哪儿了呢?

它们被游戏厅的服务员收集在红色的盒子里,静静等着明天的新玩家继续发光发热。但我们不是任人摆布的小钢珠,作为会哭会笑的人,应该清楚自己手里有没有赌的资本,然后再做判断。现实中如果一错再错,是没有“重来一局”这个选项的。

夜幕的新宿街头熙熙攘攘,大家又要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