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日报

每日提供高质量新闻资讯

头图

有另一种电影的「敢拍」,叫「敢这样拍」

为什么很多人纠结电影敢不敢拍,难道敢拍的电影就是好电影了吗?

唐朝,电影

什么叫“敢拍”?

大多数时候,我们在说一部电影“敢拍”时,习惯性地是指它的主题和内容对抗了某种审查制度或社会禁忌。没错,这是“敢拍”最直接的表现形式,但还有一种“敢拍”,其实应该叫做“敢这样拍”。

它们可能并没有直接触犯禁忌话题,但是创作手法突破了艺术陈规、主流观念,或是违背了资本和观众的意愿。正是这些“敢这样”拍的电影拓展了电影的边界、丰富了电影类型,让电影成为一种独立的值得尊敬的艺术,让影像成为思考和表达工具。

先说一个在严苛的政治环境里,完成严肃电影创作的例子,这是我们通常所认为的“敢拍”。1940 年,日本人控制着上海除租界以外的所有地方,租界区被称为“孤岛”,原来的上海电影人,有很多逃到了“孤岛”,继续创作。

为了避免与沦陷区的日本势力发生冲突,“孤岛”内的电影创作尽量避开了民族主义题材,盛产娱乐性的神怪片、古装片。

曾在香港避难的费穆回到“孤岛”后,决定逆流而行,筹拍一部严肃的古装电影——《孔夫子》。该片原本预算是三万元,拍摄周期是三个月,实际上花费了 16 万元,用了近一年的时间才完成。

《孔夫子》的剧情相当耐人寻味。孔子周游列国、郁郁不得志,但仍坚持为乱世之和平而四处讲学。费穆借古喻今,把当时的民族悲哀投射在悲壮的孔子身上。

相比于那些投机的古装电影,《孔夫子》的“敢”在于不计成本,摒弃娱乐,注重作品的警醒价值。它没有直接触犯当时“孤岛”电影的禁忌,而是巧妙地将民族与和平意识融入到中国文化的根基中。

1941 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人占领上海租界区,结束了“孤岛”时期。此前,费穆一直在“孤岛”坚持创作或投资具有家国和民族意识的严肃电影。“孤岛”沦陷后,他停止了电影工作,转向舞台剧创作。费穆的“敢拍”正是在于逆流而上,不为投机的市场所动。

即使撇开明显的政治或题材禁忌的压力,“敢拍”也是创作不可或缺的精神。它能给电影带来意想不到的进步和成果。

二战后,从法西斯控制中解放出来的意大利电影人,面对罗马的摄影棚被炸毁、经济百废待兴的现实,第一次自由地扛起摄影机走上街头,把非职业演员放进现实生活场景中拍摄,掀起了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运动。

此前,意大利电影的拍摄基本依赖于摄影棚,流行奢华的宫廷片,街头拍摄不可想象。战后,现实逼迫电影人走向实景(街头、工厂、农村等)。新现实主义电影的开山之作《罗马,不设防的城市》,完成于 1945 年。

或许不该用“敢这样拍”来形容他们的创作,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能够迅速在废墟中创造如此高的电影成就,正是源于心底压抑许久的“敢拍”精神的驱动。时机一成熟,便付诸行动。

与新现实主义电影的前辈不同,1950 年代后期,法国电影小将们主动出击,把电影从摄影棚中解放出来,走上街头实景拍摄,所以我们能够在《四百击》(1959)、《筋疲力尽》(1960)中看到真实的巴黎。

《精疲力尽》街头拍摄幕后

这些电影小将们旗帜鲜明地要颠覆法国电影传统,提出并实践了如今仍然主导世界电影创作的“作者电影”论。他们的“敢拍”并不是挑战政治或社会禁忌,而是打破长久形成的艺术权威。

还有些导演的“敢拍”体现于对自身创作理念的坚持,不从属于市场需求。例如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耗时四年完成的影史经典科幻片《2001 太空漫游》(1968),便属于这样的作品。他大胆地将科幻片拍成了哲学寓言,超前的影像让人目眩神迷。在他之前,以及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人敢像他这样拍摄科幻片。

回溯影史,正是那些天才的创作者大胆的想法和敢拍的精神,推动了每一次重大的电影变革和发展。

我们现在熟悉的电影拍摄基本手法——推拉摇移、景别切换,并不是随着电影诞生自然而然就出现的。那时,人们还不知道利用摄影机去叙事,只是呆板地把它作为人眼的延伸,记录下镜头前的发生的事情。

像《工厂大门》(1895)、《火车进站》(1895)这些影史早期影像,摄影机被固定在一个位置,不做任何移动,也没有变焦,就只是记录正在发生的事情。

这个时候,谁要是让摄影机移动或是打破摄影机纪实性功能,我们就可以称之为“敢”拍。魔术师出身的导演乔治·梅里爱(1861-1938)便是影史早期敢拍的人。1895 年,卢米埃尔兄弟在巴黎咖啡厅的首次电影放映,他也去观看了,立刻为之着迷,从伦敦购买了摄影机回去研究并拍摄影片。

当卢米埃尔兄弟的代理人正在全球各地拍摄纪录性影片,兜售电影技术时,梅里爱则在电影发明的第二年(1897 年),便斥巨资建造了个人的摄影场,来实现他那些魔术般的电影画面。摄影棚对今天电影的重要性,无需赘言,几乎所有国家电影工业的发展都有赖于摄影棚的建设。

1902 年,梅里爱完成了影史首部科幻片《月球旅行记》(14 分钟)的创作。该片虽然仍是一幕一镜的固定镜头拍摄,但已经突破性地运用了特殊摄影手法,创造性地使用了停机再拍、多次曝光、倒放等方法,完成了影史最早的特效镜头。

有“美国电影之父”之称的大卫·格里菲斯,最早开始在电影中使用不同景别帮助叙事,将一个场景里的戏依据戏剧需求,拍摄不同画面,打破了一个镜头一场戏、没有景别和焦点变化的传统。他开始将推拉摇移、剪辑、构图等思维带入到电影创作中。正是大卫·格里菲斯的“敢拍”让电影有了现代的面貌。

所以,那些顶着政治、社会或文化的压力创作出来的电影,当然可以称之为“敢拍”,但也不能忽视了那些冒着市场风险,挑战权威、走出创作舒适区、具有开拓引领意义的电影。它们同样是“敢拍”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