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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满争议的外国建筑文物——罗德楼

andreaswdnr26 / CC0

国外有哪些逆天的文物?

我不叫施立青,空间/景观/史前/殖民时期考古

之前的答案提到了许多可移动文物,这里提名一个不可移动文物

位于英国牛津高街(High Street)上,奥利尔学院(Oriel College)的罗德楼(Rhodes Building)

注:不是罗德基金会的所在地,位于 South Park Road 上的 Rhodes House。

从街对面看罗德楼(笔者摄)

乍看之下,罗德楼就是一栋平平无奇的石灰岩老楼。它既没有悠久的历史(建成于 1911 年),上面的雕塑或建筑本体也没有神乎其神的工艺或者设计(牛津和剑桥的许多学院建筑都出自建筑师钱普尼斯 Basil Champneys 之手,罗德楼也称不上他最杰出的作品),那它究竟有何逆天之处?又为何被列为英格兰的 II* 级历史建筑呢[1]?(II* 建筑仅占所有保护建筑的 5.8%)

原因无他,

争议。

从出资者本人,到建筑的建造,以及后续 100 多年的使用期间持续不断的争议。

1.奇人罗德

图片刊登于 1892 年 12 月 10 日印发的 Punch 杂志

如果说要选出一张最能够代表罗德的图片,那么上图[2]一定位列前三。在这幅绘于 1892 年的卡通画中,罗德手持电报线,左踏尼罗河,右踩好望角,以巨人之姿将非洲的南北两端连接了起来。用现在的眼光来看,或许这幅卡通画有极大的夸张成分,但是在 19 世纪 90 年代初,如果要具象化罗德的声望、权势以及财富的话,大概就与图中的巨人没有什么区别,这点从他以下的身份就可以看出:

- 大英帝国开普殖民地的总督;

- 在全球钻石市场具有垄断性和定价权的戴比尔斯(De Beers)公司董事长;

- 罗德西亚(Rhodesia)——这一冠以罗德之名的非洲南部小国——的实际控制者。

除此之外,我相信很多朋友在第一次了解罗德的生平时,会和我一样感到十分震惊,并且严重怀疑自己是否读了一篇网络爽文,因为他的人生可以简单地概括成以下一段话:

出生于殷实的乡绅之家但从小体弱多病,以养病为由远渡重洋至非洲最南端。在早期只能依靠亲戚接济的情况下,在世界最高学府取得学位,然后挖矿经商成为国际钻石行业的霸主、参政一路升迁至非洲南部的实际统治者,最后还以自己的名字建立了一个国家(虽然从未被官方承认)。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这样一位「神乎其神」的人物会如此饱受争议呢?

2.罗德其人

综合 100 多年里世人对罗德的评价,他的两个方面最常受人诟病:

  1. 他是一位坚定的种族主义、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者;
  2. 也是一位不择手段的商人和政客

他曾经在写于 1877 年的《忏悔录》中提到[3]

「I contend that [the British] are the finest race in the world and that the more of the world we inhabit the better it is for the human race…」
译文:我认为英国人是全世界最高贵的种族,为了全人类的发展,我们统治的土地越多越好

考虑到《忏悔录》写成的时间以及罗德的「牛津情节」,可以说他的想法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当时盛行于牛津大学的英帝国主义风潮(比如约翰 - 拉斯金 John Ruskin 的「帝国使命论 the Imperial Duty」)的影响。同时,鉴于罗德在达到权势和财富的巅峰后,依然为了扩张英国在非洲的影响不惜在 1896 年悍然发动战争(The Jameson Raid),可以说他终其一生都在忠实地践行自己的想法。

或许是基于自己的信念,罗德在经营矿场的过程中也采用了近乎非人的高压管理政策。作为劳工的本地人或者移民不仅需要在指定种族的居住区中生活,还不能在超负荷的工作过程中擅自离开自己所在的矿区——是不是与几十年后南非执行的种族隔离政策(Apartheid)有点相像?执掌开普期间,他的政府在 1892 年通过的投票法案以资产和识字率两道关卡变相地剥夺了绝大部分非裔民众的投票权。

除了上述两点,由于罗德终身未娶,19 世纪末 20 世纪初的英国社会还曾质疑过他是否为男同性恋。

3. 牛津情节

罗德从牛津总共获得过两个学位,第一个是 1873-1881 年间在奥利尔学院(Oriel College)获得的学士学位,第二个则是在 1899 年获得的法学荣誉博士学位。然而,他获得两个学位的过程都充满着坎坷。

在罗德入学之前,他先是申请了同样身处高街之上的大学学院(University College),但是却被残忍地拒绝了。即使后来加入了奥利尔学院,罗德也因为身体和事业的原因必须频繁往返于牛津和开普之间——这也就是为什么罗德花了 8 年时间才取得了他的学士学位。

虽然罗德的本科学习之路并不顺畅,但是这与他在获得荣誉博士学位时碰到的阻力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根据不完全统计,当授予罗德该荣誉学位的消息传出后,牛津大学有将近 100 位学者联名签署了反对信,其中就包括了培养出最多英国首相的贝利奥尔学院院长、两位学监以及神学系系主任。从亲历者回忆当天的报道[4]中可以看出,学位授予的现场堪称闹剧:

The great Senate House was a perfect tornado of sound as the friends and enemies of Mr. Rhodes competed for the mastery.
译文:随着罗德先生的盟友和敌人们不断发言,一场喧闹的完美风暴席卷了牛津大学的校议会

4. 艰难落成

除了基金会和奖学金的设立,罗德还在 1899 年同意将自己的一部分遗产——10 万英镑——捐赠给奥利尔学院以改善学院当时惨淡的财政状况。根据罗德的遗嘱,其中的 4 万英镑将用来在学院北部建设一座新的建筑以供学生和学者使用,这就是后来的罗德楼(其官方名字最早为北楼 North Range)。一如罗德本人的荣誉学位事件,这座建筑的诞生也伴随着无数的争议。

注: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了解一下罗德奖学金,以及其近几年为了消除歧视做出的一些努力。

罗德楼建成前的高街,图片来自 Oxfordshire History Centre

当罗德在 1902 年去世以后,奥利尔学院一直希望能够尽快动工。但是,由于该建筑的建造必须拆除高街上的 7 家商铺,这一决定在牛津市政府和居民之间激起了强烈的反抗情绪。一方面,市政府需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拆除纳税的摇钱树;另一方面,市民们也不愿意为声名狼藉的罗德本人、并不讨人喜欢的牛津大学以及设计风格过时的罗德楼让出自己购物和娱乐的场所。在这样的重重阻力之下,罗德楼在其资助者去世 7 年以后的 1909 年才得以破土动工。

然而,奥利尔学院没有想到的是,罗德楼的动工只是噩梦的开始。或许是出于舆论的考虑,奥利尔学院并没有在 1911 年罗德楼的揭幕仪式上邀请当地的媒体代表[5],这又再一次激起了市民们的愤怒。

1911 年 9 月 30 日印发的牛津时报

罗德楼落成后,牛津本地的媒体曾经这样嘲讽奥利尔学院:

It surely could not be that the authorities were so susceptible that they feared the critical observations that the new building might suggest, because their permission will not be necessary for what is so public and so obvious.
译文:奥利尔学院官方那遮遮掩掩的态度肯定不是出于对新建筑的不自信,因为它的缺点是那么明显,以至于我们根本不需要参加落成仪式就能看到。

5. 争议的百年

时间可以冲淡很多东西,却冲不淡英国人民对罗德和罗德楼的执念。比如,文学巨子、曾就读于牛津大学的伊夫林 - 沃(Evelyn Waugh)在 1930 年如是说[6]

A very small amount of dynamite should be enough to rid us forever of the High Street front of Oriel.
译文:只要一点炸药就能让奥利尔学院在高街上的门面永远消失。

伯明翰的一家报纸也在 1972 年报到了由一位罗德学者退学带来的风波[7],其中提到了罗德基金会内部的「种族和性别歧视」,或许罗德的意志依然活在他的遗产之中。

1972 年 5 月 6 日印发的伯明翰每日邮报

6. 罗德必须倒!

随着平权运动在 21 世纪的发扬光大,越来越多歌颂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的文化遗产被人们以批判性的眼光重新审视。我们最为熟悉的,可能就是发生在不久之前,以乔治 - 弗洛伊德(George Floyd)之死为导火索而爆发的「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fe Matters, BLM)运动。欧美各个城市中,无数纪念殖民者或压迫者的历史雕像在着示威者的怒吼中被推倒。奥利尔学院的罗德像虽然在风波之初凭借其「高高在上」的物理位置幸免于难,但是那积累了百年的怨气或许不会像五年前那样随风消散。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 2015 年的上半年,那时的世界还沉浸在全球化的喜悦之中:特朗普的身份还只是一个刚刚宣布参选的地产大亨,脱欧也只是英国保守党赢得 2015 年大选的宣传工具之一,而中兴和华为也还没被制裁。

2015 年 3 月 9 日,南非开普敦大学(University of Cape Town, UCT)的学生以向校内的罗德像投掷一桶翔的形式正式拉开了「罗德必须倒!」(Rhodes Must Fall, RMF)以及校园去殖民化的序幕。在经过了学生团体和校方大量交涉后,罗德像在 4 月 9 日被移出开普敦大学的校园[8]

开普敦的罗德像正在被移除,可以看出雕像和基座上有很多涂鸦和记号。图片来自 UCT 官网

在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的加持下,「罗德必须倒」的火焰很快蔓延到了世界各地,作为罗德母校的牛津大学也自然而然地被放在了聚光灯下。从 2015 年下半年起,许多关心 RMF 的学生就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发声讨论,希望移除和保留雕像的双方在各个场合展开了激烈的讨论。2016 年 1 月 19 日,牛津大学辩论社(Oxford Union)就「是否应该推倒罗德雕像」(Must Rhodes Fall?)举办了一场公开辩论,现场的学生和学者最后以 245-212 的票数倡议将罗德雕像移除。

然而,学生组织的发声并没有带来实质性的改变。鉴于罗德像和罗德楼属于奥利尔学院的财产,最终决定权还是在学院手里。面对资助者们撤资 1 亿英镑的威胁[9],奥利尔学院在 1 月 29 号宣布,依然选择保留罗德雕像。这一决定就算在 16 年 3 月爆发更大规模的学生游行[10]以后依然没有改变,官方一直是以沉默应对

2016 年 3 月 9 日爆发的「罗德必须倒」学生游行,图片来自 dosima.org

7.罗德的结局?

两个月前的 6 月 9 日,罗德楼的门前迎来了新一波的学生游行,他们的诉求与 16 年的那次一样——移除罗德像并且批判性地审视殖民主义在大学里的遗风。意料之中的是,游行过后各方的反应也与之前那一次如出一辙——除了小部分人的支持和反对以外,更多的是一片静默。除此之外,奥利尔学院虽然已经答应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并且向其建议移除罗德像[11],但是委员会的调查结果要到 21 年 1 月才会公布,并且最终的决定依然「独立」产生,即该雕像有被保留下来的可能[12]。截至目前,奥利尔学院没有对罗德楼或雕像采取过任何具体措施。

2020 年 6 月 9 日的新一波「罗德必须倒」游行(口罩点赞!),图片来自 Getty Image

历经 100 多年的口诛笔伐、至少三次的大规模示威游行和无数次的公开讨论,罗德楼依然以惊人的完整性屹立在牛津的高街上。

每每看到罗德像以睥睨众生的姿态俯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我都会不禁思索:像罗德楼这样代表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文物,最终会迎来怎样一个结局?它们的归宿又应该是怎么样的?

站在高街上仰视罗德楼(笔者摄)